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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墨绿色的光柱贯穿海面，如同一柄烧红的铁矛刺入冷水，所过之处海水沸腾、蒸汽炸涌。
光柱直径十丈，在深海中撕开一条笔直的真空甬道，亿万吨海水被强行排开，甬道边缘翻涌着墨绿与暗红交织的能量余波，像一道正在流脓的伤口。
光柱一刻不停地向下穿刺。
穿过浅海的珊瑚礁群，鱼群在触及光柱的瞬间化作白骨。
穿过中层海的磷光带，永夜中漂浮的发光生物如受惊的萤火虫般四散逃逸。
穿过深层海的峭壁与峡谷，那些从未见过光的盲鱼盲虾，在这道突如其来的光柱面前疯狂扭曲、成片死去。
最终，光柱扎进了东海海沟的最深处。
那是阳光永远无法抵达的绝对黑暗。
万年沉积的淤泥覆盖着海床，如同巨兽身上褪下的皮屑。
光柱轰入这片黑暗的瞬间，淤泥被炸开，露出下方被掩埋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巨石基座。
基座上，矗立着一尊近百米高的石像。
那是一位面容慈祥端庄的女子，头戴冕冠，手持玉如意。
石像大半个身躯陷入海泥，表面被藤壶与海藻覆盖，但她的双眼仍望向海面方向，像是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海中，替某个古老的承诺守了最后一班岗。
石像的玉如意下方，镇压着一团扭曲的、不可名状的巨大阴影。
锈迹斑斑的锁链从石像基座蔓延而出，将那道阴影死死钉在海床上。
锁链上刻满了道门符箓与上古铭文，每一道符箓都暗淡无光，在漫长岁月中被海水侵蚀得几乎无法辨认。
光柱命中了那道阴影的正中心。
那一刻，整片海床都在震颤。
锁链上的符箓逐段湮灭，像被点燃的纸钱般从末端开始化成灰白的粉末，顺着海流飘散。
锁链开始一根接一根崩断，每一次断裂都带起一道海底地震般的冲击波，将周围沉积了千年的淤泥轰成浑浊的巨浪。
阴影内部，有什么东西开始动了。
最初是缓慢的、不规则的蠕动，像冬眠的蛇在春雷中苏醒。
然后是膨胀。
那团阴影在呼吸，每一次吸气都让它的体积扩大数丈，每一次呼气都将周围的海水染成更深的墨绿色。
最后，一只“手”从阴影中探了出来。
那只“手”上没有皮肤，只有层层叠叠的、如同深海海藻般飘摇的暗灰色组织。
组织的缝隙间露出森白的骨质。
没有指甲，只有五根末端分叉的触须，每一条触须都在海水中缓缓舒展，像五条刚刚破卵而出的毒蛇。
光柱仍在持续灌注。
那些被融合在光柱中的孩童灵魂，此刻正被强行注入阴影的核心。
每注入一道灵魂，阴影的“形体”就凝实一分。
像一具空心的木乃伊被塞进了不属于它的血肉。
第二只“手”从阴影中伸出。
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
四只手臂的骨骼结构截然不同，有的修长如人类，有的粗短如兽爪，有的末端是吸盘而非手指。
它们不属于同一具身体，却缝合在同一个躯干上。
躯干开始从海床上隆起。
淤泥从“肩膀”上滑落，露出下方覆盖着鳞片的肌肉组织。
那些鳞片没有固定的颜色，在不同角度的光柱映照下，时而呈现深海鱼腹的惨白，时而泛出溺亡者皮肤上才会出现的青紫色尸斑。
鳞片之间，生长着细密如发丝的寄生藻类，随着躯干的起伏而摇曳，如同活物。
巨大的脊柱一节一节地从海泥中拔出。
每一节椎骨都向外生长出尖锐的骨刺，骨刺末端分叉，像某种来自深渊的鹿角珊瑚。
脊柱两侧，肋骨以不对称的方式排列。
左侧的肋骨向外展开，如同天使的残翼。
右侧的肋骨则向内塌陷，像被重物砸碎了胸腔的尸体。
光柱的能量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十几道孩童灵魂碎片同时注入那道扭曲躯干的核心，在巨物“心脏”位置炸开一团墨绿色的核爆。
巨物的胸膛中央，亮起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本就是一团凹陷的墨绿光球，光球的深处旋转着十几个孩童面孔的残影。
那只眼睛，是这具不完全体的核心。
格林的十九道灵魂连接被常胜斩断，但剩余的十几道灵魂被他的后手强行灌入，拼凑出了这尊古神的残缺形态。
祂不是被唤醒的。
祂是被填鸭式的塞满的。
当最后一道孩童灵魂注入完毕，那四只手臂同时抬起，朝向海面方向。
四只手掌的中心，各有一只与胸腔中央同样的眼睛。
五只眼睛齐齐睁开，墨绿的光芒穿透万米海水，在闽州外海的上空投射出五道如同极光般的暗绿色光带。
然后，祂的“头颅”从海泥中抬了起来。
没有脸。
或者说，脸的位置只有一张嘴。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耳朵。
那是一张横贯整个头颅的、巨大到不成比例的嘴。
嘴唇内翻，露出密密麻麻、从大到小排列成螺旋状的牙齿。
牙齿的排列方式与七鳃鳗的口器如出一辙，但每一颗牙齿的末端都镌刻着细小的金色拉丁文。
那是来自天国的烙印，是上帝亲手刻下的“隶属于我”的记号。
光柱终于散尽。
甬道坍塌，万吨海水倒灌入那道真空的裂缝，激起的水压将周围数里的海底地貌碾成新的废墟。
古神站在废墟中央。
近百米高的躯体微微佝偻，四只手臂在身侧缓缓摆动，五只墨绿眼瞳在海水中转动的频率各不相同。
祂的嘴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
祂在尝试“呼吸”，在千年封印之后第一次用这具拼凑出的不完全体感受海洋。
一道低沉到超越人类听觉极限的声波从祂的嘴中扩散而出。
那不是语言，不是吼叫，而是一种频率极低、几乎与海底本身共振的震动。
声波所过之处，鱼群的鱼鳔同时爆裂。
远处的鲸群集体搁浅。
珊瑚礁成片白化死亡。
就在这时，镇压古神的巨大石像，眼眶中缓缓渗出了一滴金色的液体。
那滴泪从石像眼角滑落，穿过万米海水的压力，穿过古神苏醒时掀起的浑浊泥沙，穿过无数死去鱼群的尸体，向海面缓缓上升。
它不溶于海水，不被稀释，像一颗逆向坠落的星辰，散发着温暖而恒定的金色柔光。
泪珠升过古神的面颊时，古神的五只眼睛同时转动，锁定了那颗微不足道的小小光点。
祂本能地抬起一只手臂，想要捏碎它——但当那只布满鳞片的巨爪触及金色涟漪的瞬间，整只手臂如同被烙铁烫过般猛然缩回，指尖的触须在金色光芒中枯萎了三根。
古神发出一声愤怒的低吼，声音在深海中炸开一团真空。
祂想起了千年前的那个黄昏。
那个戴冕冠的女子用耗尽全部神力的代价，将祂钉在这片无人知晓的深海中。
金色泪珠继续上升，穿透海面，穿透海风，穿透闽州上空的阴云，像一颗寻找主人的星辰，朝着闽州市区的方向缓缓飘去。
海天之间，一滴金色的泪在飞行。
它飞得很慢，但方向从未改变。
它知道要去哪里，也知道谁需要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