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徐缓,车马悠然。二人方才踏出荆楚边境,便遇见了摆摊营生的杨迎春。
李青溪轻勒马缰,停住车驾,眉眼含笑,语声清朗:“掌柜的,来两碗阳春面,一壶浊酒,一壶清茶。”
说罢侧首望向身侧的陆离尘,语气坦荡:“陆掌教,今日这顿饭,小爷请了。”
陆离尘眸中微带戏谑,轻声挑眉:“哦?想不到你竟还私藏了银钱。”
“行走江湖,些许私蓄,自然是要备着的。”李青溪笑意盎然。
摊前的二愣子抬眼望见二人,神色一紧,慌忙朝摊后高声喊道:“掌柜的!掌柜的!你的仇家找上门来了!”
此刻杨迎春正垂首抻面,指尖翻飞,面团柔韧劲道,闻声头也未抬,语气平淡无波:“摆摊糊口,往来皆是客,何来仇家之说?”
二愣子凑上前,小声嘀咕:“那咱们往日的恩怨,就此作罢,不报仇了?”
杨迎春手上动作未停,淡淡反问:“如今这般日子,难道不好?”
二愣子怔了怔,回想昔日匪寨颠沛,如今市井安稳,当即重重点头:“好!自然是好!比在山上刀口舔血的日子舒坦百倍!”
“既如此,便好好做事。”杨迎春抬眸瞥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威严,“还不快上前待客?若是怠慢了贵客,便扣你工钱。”
“遵命!小的即刻便来!”
二愣子闻言立刻收敛神色,变脸速度极快。他将抹布潇洒搭在肩头,躬身哈腰,满面堆笑,拖长腔调殷勤吆喝:“来喽——客官!不知有何吩咐?”
言罢手脚麻利,细细擦拭桌案,殷勤至极。
李青溪安然落座,望着熟面孔莞尔一笑:“一别数日,我们又相逢了。”
二愣子依旧笑眉笑眼,随口接道:“是啊,真是冤家路窄!”
话音刚落,一根细木柴破空而来,轻轻砸在他肩头。杨迎春无奈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没文化就没文化,别学别人乱用成语,徒增笑话。”
随即抬眸对二人温声道:“二位稍候,面即刻便好。”
杨迎春一身隐匿不俗的江湖本事早已深藏心底,不轻易显露,可他的厨艺,却远比一身武艺更为精湛出众,炉火掌控得当,火候拿捏绝妙。
李青溪闻言不以为忤,笑意温润,随口闲谈:“乱世摆摊,掌柜的近来生意尚可?”
二愣子揉了揉鼻尖,神色坦然:“也就糊个口,饿不着肚子罢了。”
说着语气微沉,轻叹一声:“只是这世道纷乱,人心叵测,着实难安。”
“要不是我们掌柜的有着几把刷子,我这颗脑袋,怕是早就在乱世里打滚了。”
杨迎春听他越说越偏,当即沉声制止:“不会说话就闭嘴,少在这里胡言乱语。”
二愣子满脸委屈,小声辩解:“老大,我这是真心夸赞你呢。”
“还不去上酒上茶?”杨迎春沉声催促。
二愣子这才不敢拖沓,连忙转身备置茶酒。
须臾之间,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出锅,汤清面白,香气氤氲。杨迎春亲手端上桌,语声温和:“二位客官慢用。”
放下面碗,他便转身重回摊前,继续和面揉面,烟火气息缠身。
李青溪望着他忙碌的背影,由衷感慨:“掌柜的厨艺卓绝,这般惊世手艺,只屈身路边摆摊,实在可惜。”
恰逢此时,二愣子端着清茶醇酒而来,摆好杯盏,细细为二人斟满,闻言立刻面露骄傲,抢先开口:“我们掌柜的早已筹谋好了!如今日日攒钱,待银两充足,便开一间属于自己的临街酒楼。掌柜的说了,日后酒楼开张,我便是当家掌柜,再也不用做跑堂的了!”
少年眉眼熠熠,满心赤诚。在二愣子心中,杨迎春便是他的救命恩人、此生靠山,是世间最好的主事、最靠谱的老大。
彼时摊前无客,烟火渐闲,杨迎春放下手中活计,缓步上前,与二人闲话叙旧。从江湖轶闻、四方趣事,聊至乱世浮沉、人间百态。
这数载摆摊市井,他见遍世间险恶凉薄。食客逃单,不过是琐碎小事;乱世之中,有人当街售卖骨肉儿女,换些许碎银苟活;更有凶徒恶寇,频频拦路打劫,恃强凌弱。
少有人知,这温润随和、烟火缠身、少言少语的面摊掌柜,出身绿林匪寨,与二愣子皆是长于山寨、历经杀伐。若当年世事安稳、寨中诸事顺遂,如今接手山寨、坐镇一方的新寨主,本该是杨迎春。
几人闲话正酣,言谈风生,聊得尽兴。忽然一缕奇异幽香悄然漫卷,穿透面摊烟火热气,悠悠袭入鼻息。
未待众人回神,一道纤柔倩影翩然掠至,身姿缥缈如鬼魅,起落间不带半分烟火气息。数个轻盈闪身,便稳稳落坐于旁侧空桌,动作行云流水,悄无声息。
来人头戴玄色斗笠,檐边垂落缕缕素白轻纱,严严实实地遮去眉眼容颜,不露半分真容。一身利落束身劲装勾勒出挺拔身段,腰间悬着一柄狭长利刃,鞘身素雅,隐带冷冽锋芒,兼具侠气与神秘。
全程落地、落座竟无半分风声响动,几人皆是江湖老手,此前竟未察觉分毫气息。
李青溪眸光微凝,望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身影,由衷轻声赞叹:“好俊的轻功,身法无痕,我竟未曾察觉半分踪迹。”
陆离尘皱眉,起身道:“我们走——”
李青溪还不明所以:“再聊两句呗!咱们又不急着赶路,再者离天黑还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