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不知道刀会不会卷刃
“等朝廷这边把商税一加，于天底下的商贾而言，无异于釜底抽薪，直接打破了历朝历代上千年来的规矩。”
“朝廷平白无故要把他们已经揣进兜里的银子往外多掏出几成，他们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又如何能愿意？
“到时候，他们定然也不会坐以待毙，从四大商帮一事便不难看出那些商贾的脾气秉性，到时候必然又是要拉帮结派与我等抗争，免不得还要联合起来给朝廷施压，说不得到了最后还有聚众生乱的可能。”
百晓生皱眉分析道。
“本官要的就是他们聚众生乱！”
骆粥冷笑道。
“正好如今我锦衣卫也扩充了几卫人马，是时候见见血了。”
“待到他们扎堆报团取暖之时，本官自会领兵杀之！”
骆粥挥袖决然道。
“算了，不等明日了，现在就把沈从文叫来吧，本官这就带着他入宫一趟，汇报今日情况的同时，也让陛下心里有个底。”
骆粥说罢也不迟疑，换上一声干净的蟒袍后差人寻来了沈从文，两人便直接往皇宫策马而去。
宫内，
御书房，
和往常一般依旧是灯火通明，朱明正低头处理着各地上报的奏折，刚刚喝完一大碗野参汤的朱明面色明显有些红润，体力充沛许多，心情也是极好的，连带着朱笔落下都要轻快许多。
因为与硕王府的消息一同送回来的还有近七百万两真金白银，算上前些日子谢文学贡献的那笔银子，如今内库已经堆得满满当当，自己也是有千万两银子身家的人，绕是自己这个皇帝，日子也从未这般阔气过。
“陛下，骆指挥在宫外求见。”
曹正淳在门外小声的通禀道。
“快，传他进来。”
朱明闻声放下了朱笔抬头道，
嘴角也是不自觉的带上了几分笑容。
“臣，见过陛下！”
“草民，见过陛下！”
迈步入内，
两人依次见礼道。
“骆爱卿，你来了。”
“余下四大商帮的事情处理得如何？”
朱明合拢折子起身亲自相迎道，完全没有在意到一旁身穿布衣的沈从文，后者作为商贾子弟同样从未来过这般地方只得低着头默默随在骆粥身后。
“回禀陛下，四大商帮高价收购的所有粮草皆已经夺回，断然没有遗漏一斗粮食。”
骆粥望着凑过来的朱明依旧是躬身道，丝毫没有因为之前所做之事的功劳，而有半分逾越的地方。
“好啊，好啊！”
“爱卿此事办得漂亮！”
“如此一来，”
“上京城粮价居高不下的危局可解！”
朱明听着接连传回的好消息更是喜不自胜，冲散了这些日子因为北伐失利一事带来的阴霾。
“陛下，臣连夜入宫，”
“还有一事需要禀报。”
“爱卿请讲！”
“陛下，且稍作等候，臣有两箱东西还得陛下您亲自看看。”
骆粥说罢拍了拍手，得到朱明的点头后四名宦官抬着两口大箱子走进了御书房。
“这是何物？”
朱明疑惑道。
“还请陛下过目。”
骆粥掀开木箱引手道。
“嗯。”
朱明闻声也是好奇的，
拿起了一册账本翻来起来。
“呼……”
刚刚看完前几页朱明的呼吸便沉重起来，原本松开的眉头再度紧锁，内心所有的喜悦一扫而空。
“嘭……”
粗略的翻看完手中那册账目后重重的摔在了地上，随即又强忍着怒火翻开了下一本，这时面色已经变得铁青，拿书的手死死的捏在一起，用力之大以至于指节都有些发白。
“通……”
木箱被猛然合拢，
朱明已经气的怒目圆睁不愿在看下去。
“他们好大的胆子！”
朱明厉喝出声道。
“私卖盐铁，通敌叛国！”
“贩卖人口，十恶不赦！”
“这一桩桩一件件加在一起，便是全部凌迟处死也不足为过！”
朱明从牙缝中挤出这句话道，万万没想到平日里自己嗤之以鼻不屑一顾的卑贱商贾，能给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惊喜”。
骆粥见状神色不变心知此事已经成了大半，而身后的沈从文便没有这般从容了，额头不断有冷汗滴落，虽说眼下自己已经和他们脱离了关系，可讲到底也是商贾出身。
“四大商帮，那些人现在关在各处？”
朱明冷声询问道，原本自己还想着只诛首恶，现在已经对他们所有人起了杀心。
“回禀陛下，臣已经全部诛杀。”
“嗯！”
朱明闻声点了点头不仅没有发怒，反倒是畅快地舒了一口气。
“余下的手尾可曾想好如何处理？”
朱明平静下来后再度问道。
“回禀陛下，这正是臣入宫的原因，依照臣的意思……”
“不若将天下那些目无法纪的商贾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骆粥冷声道。
“永绝后患？”
朱明皱眉道，
“对！”
“你可有法子？”
“朕这些年之所有没有注意到那些商贾，也是因为他们行事低调，向来是不显山不露水，如何能够轻易一网打尽？”
朱明凝神道。
“回禀陛下，臣的意思是，提高商税，逼他们一把！”
“提高商税？”
朱明在场中一边踱步一边思索着其中的可行性，很快便面露犹豫之色，毕竟这是上千年来都没有开过这个先例。
“臣斗胆问陛下一句，”
“而今朝廷税收几何？”
骆粥趁热打铁道。
“今年大抵有一千八百万两。”
朱明不假思索道，自从上次募银之事后自己也是亲自去了户部一趟把这些年来朝廷的收支都翻阅了几遍算得上烂熟于心。
“敢问陛下其中农税几何？”
“占比几何？”
骆粥继续道。
“一千三百余万两。”
“占比十之七八。”
朱明说至此处已经隐隐有些回过了味来。
“陛下，也就是说我大离朝每年的商税莫约是在五百多万两银子左右。”
“陛下您要知道单单是四大商帮每年的贸易加在一起，何止千万之巨？”
骆粥拍了拍木箱道。
“天下商贾加在一起又是何等数目？”
“天下贸易又岂止亿万？”
“为何朝廷就这点银子？”
骆粥问道。
“商税过低……”
朱明闻声豁然开朗道，
只是原本的思维陷入一个僵局罢了，
“而今依照朝廷的律法来算，拢共只有两大类的商税，一为贸易税，乃是三十税一，也就是说这五百万两银子的背后，最少便是一亿五千多万两白银的流通和贸易。”
“朝廷还对于市井间农用生产工具，书籍纸张笔墨纸砚，以及嫁娶丧祭物品等的贩卖，等诸多方面，并予免税，若是拢共算在一起，单单是贸易额，便不下两亿两白银。”
“这还是不算那些奸商巨贾勾结官员偷税漏税的部分。”
“另外一种便是通关税，即商品通过关津渡口时的关税，一般是按比例抽取实物，不足之时，以白银补之，比例也是极其低下……”
骆粥不疾不徐道。
“这……”
朱明闻声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要知道税收和抄家不同，并非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朝廷长久的收益，
“竟是如此之多。”
朱明长叹了一口气道，自己以前也是受了长久以来观念的影响，下意识的忽略了商税这一块。
“陛下可曾算过一笔账，若是提高一成的商税，我大离每年能多出多少银子？”
骆粥诱之以利道。
自己来到这方世界也不短了，心底很清楚大离朝的的工商业并不颓废，相反还较前朝有极大的提升。
只是那些商贾和各地官吏相互勾结，结成了利益共同体，商人垄断了贸易，在官吏的帮助下疯狂逃税，走私。
加上商税本就极低，所以国库根本收不到什么商业税，那些钱财也都进了那些商贾和官吏的兜里。
“讲到底，”
“天下并不贫瘠。”
“穷得只是朕和百姓……”
朱明苦笑出声道，
“其实说通之后，朕心底也很清楚，只是增加商税不晓得会动了多少人的利益，于国朝稳定不利。”
朱明捏了捏眉心道。
“陛下，如今那些商贾做空京畿之地粮价的事情都能做出，私底下更是通敌叛国，这天底下还有什么事是他们不敢做的？”
“其中牵扯的官员和商贾，”
“臣自有把握除之！”
“除之？”
“这两个字背后，”
“怕是要无数的鲜血来涂抹。”
朱明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道。
“陛下，焉知不破不立。”
骆粥继续劝道。
“不破不立吗？”
朱明回味着骆粥的话暗自重复着。
“只是不晓得天下到底要死多少人……”
“陛下，”
“臣心底也很清楚，税收乃是一国重中之重，贸然增加商税，引起的反弹绝对是难以想象之重，可于国朝长期而言，绝对是利大于弊！”
骆粥仰头望着还在思绪的朱明继续道。
其实这年头不论是田税还是商税，在无数人的研究之下都是已经是漏洞百出，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便是如此。
可于穿越而来的自己来说，不论是商税，还是处理田税，依照着史籍的经验，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来看，自己都有很多办法。
只是田税这一块自己暂时却没法子动，因为里面牵扯的东西更多，首当其中的便是那些世家门阀，毕竟这世道田产胜过一切的思想已经深入人心。
若是单单动商税这一块自己还有把握抗住，天下会乱，可还在控制范围之内，王朝还不至于有崩塌的危险，若是动了田税，只怕当真有人造反了。
这种危也不倒的乱局正是自己想要看到的局面，也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浑水摸鱼，不断壮大已身。
“朕也知晓利大于弊……”
朱明闻声仍在犹豫。
“陛下，当断则断，”
“莫要在优柔寡断了。”
“难道之前的例子还不够多吗？”
骆粥反问出声道。
“陛下，”
“每逢变革，哪有不死人的道理？”
“此乃罪在当代，功在千秋之策！”
“还望陛下当机立断！”
“嘭……”
骆粥说罢头颅触地道。
“罪在当代，功在千秋？”
“朕又何尝不想，”
“做出一番名留青史的事情来？”
朱明望着那两箱账本沉思良久。
“罢了，罢了。”
“便如你所言，这事情明日早朝伱且当面上奏，朕会让宣课司，税课司牵头，户部配合的……”
最终朱明还是狠心道。
“税策的事情，朕会办好！”
“杀人的事情，你且做成！”
念头通达之后，
朱明望着骆粥一字一顿道：“既然要动手，那便不要留下任何后患！”
“朕会给你下一道圣旨，不论是涉事官员，还是商贾百姓，你皆可自行处置！”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骆粥再度叩首道，仰头望去时朱明眼中已经全是决然之色。
“来人，拟旨！”
朱明说吧也不迟疑直接呼来了宦官。
“天下商贾……”
朱明沉声念着，
身旁的宦官自会拿笔记下。
骆粥跪倒在地静静地听着，念到一半的时候骆粥抬头望去，朱明面色沉稳，话语间确实尽显杀机，哪里还有往日的畏手畏脚。
不知不觉间，
陛下也在成长吗？
骆粥暗地默默地想到，
也不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等到明日商讨完毕，中书省润色盖章和门下省审核盖章之后这道圣旨，朕会亲自差人送到你府上宣读！”
“切莫让朕失望！”
朱明念完之后望着骆粥郑重道。
“还请陛下放心！”
“此事臣定然给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骆粥掷地有声道。
“对了，臣还有一件事需要陛下点头。”
说话间，
骆粥侧身将身后的沈从文露了出来。
“这人是？”
朱明眯着眼问道。
这个大个人倒也不至于没看见，只是在这御书房中他的存在感太低，没什么气场，和那些常伺候在左右的宦官没什么区别。
“回禀陛下，草民沈从文，乃是潮……”
沈从文一丝不苟的跪倒在地道，态度极为谦卑，甚至于都不敢和朱明对视。
“爱卿寻他来的意思是？”
“臣想以他为纽带，给他一个官面的身份，让他代表朝廷与四大商帮相连，然后徐徐操控，然后用四大商牵头，彻底将此事了结……”
骆粥禀报道。
“嗯，相比之下，这倒是件小事。”
“朕会给吏部和户部打招呼的。”
朱明望着骆粥点了点头道，
确始终不曾正眼瞧过那沈从文一眼。
“你们且去准备你自己的事情吧。”
“臣，告退！”
“草民，告退！”
两人行礼道。
整个过程中沈从文都没抬起头过，只是静静地听着两人在几个时辰间便左右了天下商贾的局势乃至于生死存亡，三言两句间便定下了那个，自己往日想不都敢想的朝堂高位。
“恭喜了，沈侍郎。”
冗长的汉白玉台阶上，
骆粥望着仍旧是低头的沈从文抬了抬手打趣出声道。
“骆大人，您说笑了。”
“草民也是借着骆大人您的光。”
沈从文依旧是低着头回礼道，只是在走到台阶尽头的时候，才回首深深地看了那上朝的大殿一眼，不知不觉间对权势的渴望已经深入到了骨子里。
御书房，
“来人，传户部尚书和吏部尚书入宫，宣课司，税课司局中管事的官员也都一并叫来吧。”
两人离去之后，
朱明依旧没有休息而是又喝了半碗参汤强行提起精气神，差人寻来了与商税之事相关的官员商讨，御书房的烛光亮了一夜，等到官员到齐后，商讨声也未曾停歇。
翌日，
早朝，
朱明上朝的时候面色略微有些浮肿，黑色的眼圈更是惹人注目，好在眉梢间的喜色，证明昨晚已经定下了大体的章程，只需要在朝堂上拍板便行。
……
“陛下，起沉疴当下猛药！”
“老臣的意思是，贸易税应当先行增加至十之取一，通关税也应当定量而取，舍弃之前以货抵税之弊病……”
“此外老臣位居税课司许久，发现诸多商税的短板，想来也应当补齐……”
在朱明的授意下税课司的官员牵头后，商税的事情算是正式提出，不过调子起的很高，毕竟生意这回事，本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朝堂议事也没甚区别。
就在不少官员闻声想要辩驳的时候。
“臣有本奏！”
统筹税务的宣课司官员拿出了那两口大箱的账本堵住了那些官员的嘴。
仍不死心的官员在对上铁了心的朱明和那满身戾气的少年郎也是不得已歇了下来，这短短一个多月的光景。
朝堂上死的人已经太多太多了，没有谁愿意成为下一个在午门外斩首的人。
提议通过之后，朝堂之上各部官员商讨之声不绝于耳，毕竟这事关系到方方面面，虽说大势所趋不能阻挡，可还是想尽可能为自己代表的势力保下更多的利益。
这次商税一事，商讨了整整七日才算是彻底敲定了具体的章程，等到中书省润色，门下省审核，皇帝拍板，集齐三枚印章之后便会昭告天下，先行在京畿之地试行。
在此期间，
天下的商贾也是收到了消息，连带着骆粥退朝走在街上，那些店铺的老板投来的目光之中带着些许愤恨。
处于漩涡中心的骆府，周围更是支棱起了许多茶摊，多出了许多面生的贩夫走卒，探听着消息。
第八日，
在新的商税试行之日，
一辆马车停到了骆府，
手捧着明黄色圣旨的宦官迈步入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而今天下不法商贾猖獗……钦此！”
“臣领旨谢恩！”
骆粥跪地接旨道。
“也是时候让州郡之地新募的锦衣卫都入京的，不然人太多了，单单靠咱们这一卫人马，可杀不光……”
骆粥站在府中的阁楼上望着那原本清冷的长街上攒动的人头道。
当风波彻底席卷天下的时候，自己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冒出头来。
一万？
两万？
三万？
还是五万？
“也不知这刀会不会砍得卷刃？”骆粥收回目光望着腰间的绣春刀低声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