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昕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心疼。
因为她一个人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被人堵过,被人黑过,被人抢过项目,被人截过代言。
她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些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想让他担心。
因为万晴应该是知道的,他帮不上忙,所以她就不让他知道。
“万晴,”他说,“以后这种事,告诉我。”
“我帮不上忙,但我可以来接你。”
万晴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擦碘伏,棉签在他指节上慢慢滚着,一圈一圈的。
“叶昕,”她说,“你刚才打人的时候,想什么了?”
叶昕想了想,随即道。
“想让你出来。”
万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她把碘伏和棉签收起来,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叶昕,”她说,“我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
叶昕愣了一下。
万晴没有看他,还是看着窗外。
“不是现在对不对?”
“等这些事情结束了。”
“晚晚好了,圆圆安全了,那个什么K找到了,等一切都结束了,我们结婚。”
叶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冰冰的,但握得很紧。
“好。”
他说。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
城市的灯火从车窗两侧流过,像一条倒悬的银河。
万晴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
叶昕开着车,偶尔看她一眼,也笑了。
他不知道那些事情什么时候能结束,不知道K是谁,不知道苏在哪儿,不知道战墨辰从北边带回来了什么。
但他知道,他握着一个人的手,那个人说想嫁给他。
这就够了。
老宅的灯还亮着。
安岁岁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年轻女人在笑。
他看着那个笑容,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说我的儿子不能相认,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的是圆圆。
不是看他,不是看叶昕,是看圆圆。
她看圆圆的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冷,是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水底,抬头看水面上的光。
那种眼神,不是恨一个人,是想一个人。
她想她的儿子。
周念。
她到底也在老宅住了两年,周念来画室的时候,她给他夹过菜,摸过他的头,叫过他念念。
她叫他念念的时候,声音和叫岁岁不一样。
不是更轻,不是更重,是另一种。
是母亲叫儿子的声音。
安岁岁那时候没有注意,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不想认,是不敢认。
她怕认了,她做过的那些事,就会把儿子推得更远。
他把照片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很薄的光洒在地上,像一层霜。
他不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不知道K是谁,不知道苏在哪儿,不知道他的母亲还活着没有。
但他知道,他在找。
他们都在找。
直至找到为止。
墨玉是在凌晨两点被肚子里的一阵动静惊醒的。
不是那种蝴蝶扇翅膀的轻触,是一下实实在在像有人在里面蹬了一脚的力道。
她猛地睁开眼睛,手已经捂上了小腹,掌心覆在那个微微隆起的位置——
还不够明显,穿宽松的衣服根本看不出来。
但她的手能感觉到,那里的弧度比上周又大了一点点。
她屏住呼吸等着,等了十几秒,又是一下。
比刚才更轻,但位置不一样,偏左了一些,像一个小小的拳头从子宫壁上一划而过,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急切。
她躺在黑暗中,手放在肚子上,心跳一时之间变得很快。
这不是胎儿该有的胎动频率——
因为孩子月份还太小,通常要到四五个月才能感觉到明显的胎动,她现在才三个多月,就算有感觉,也应该是若有若无像气泡破裂一样的细微颤动。
但刚才那两下,太用力了,像一个被困在很小很小房间里的人,在拼命拍打墙壁,想让外面的人听见。
她忽而想起安岁岁小时候,有一次被关在地下室的杂物间里,也是这样拍门,一下一下的,闷响,闷得人心慌。
那时候她去开门,他站在黑暗里,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指。
他把那件事忘了,但她记得。
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墨玉回忆着过去,又等了一会儿,没有再动了。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月光。
安岁岁不在身边。
他在书房,从钟楼回来的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整觉,每天晚上都在那张地图上画新的圈,画了又擦,擦了又画。
她劝过他,他却总是说睡不着,她就没再劝了。
因为她知道他睡不着的原因——
不是他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他怕闭上眼睛,就会看见圆圆朝他伸过来的那只小手,手指张着,想要他抱。
他怕看见那只手,却够不到。
她把手机拿过来,屏幕亮了,凌晨两点零三分。
她翻到晚晚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
“醒着吗?”
那边回得很快,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嗯,我也睡不着。”
墨玉看了那五个字,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走廊里很暗,她没开灯,怕吵醒圆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渗上来。
晚晚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推门进去,晚晚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枚圆圆在海边捡的小贝壳,拇指在贝壳表面慢慢摩挲着,一遍一遍。
墨玉在她床边坐下,把毯子拉过来盖住自己的腿。
晚晚看着她,目光落在她放在小腹上的手上。
“嫂子,你怎么了?”
“孩子踢我了。”
墨玉说。
晚晚愣了一下,目光从她的手移到她的脸上。
“才三个多月,怎么会踢?”
墨玉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是刚才那两下,很重。”
“一点都不像这个月份该有的动静。”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又开始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画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晚晚,你说,孩子会不会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