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菲的这个问题,问得模棱两可,既可以理解为“对拆迁户统一口径的宣传”,也可以理解为“对上级文件精神的宣传”。
张兆明和丁传海紧挨着坐在第一排靠右的位置,他们俩对视一眼,脸上皆露出为难的表情。
岳菲是副省长,他们两个连级别都没有,双方的差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人家副省长的问话,他们两个根本就没有不回答的理由。
到底还是丁传海老辣一些,他慢慢悠悠地站起来,先朝主席台微微欠了欠身子,然后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岳省长,办事处的领导给我们布置过有关拆迁宣传的任务,我们也严格按照领导的布置,进行了宣传。”
“可是,”丁传海突然挺了挺身子,声音也抬高了不少,“‘拆一补三’也不是我们的首创,这在全国好多地方都是有先例的。老百姓站在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难免会有些片面,但他们的出发点也是为了让他们以后的生活能够好点。我觉得老百姓能提出这样朴素的要求,也是可以理解的。”
丁传海说完,张兆明也跟着开了口:
“岳省长,别看我和老丁都顶着一个支部书记的头衔,其实我们两个也就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我们考虑问题,肯定也是站在老百姓的角度上的。我也承认,‘拆一补三’的要求的确有些过火儿,但是,要改成按人头补偿的话,我们到手的补偿款恐怕连‘拆一补三’的一个零头都不够!这让我们如何能够接受?就按刚才岳省长说的,我们每户平均有九百六十平的房子,就算我们拿这九百六十平的房子去收租,每个月至少也有三四万的收入,要是补的少了,傻子才会同意!”
相较之下,丁传海的说法就比较含蓄,而张兆明则比较直接。
不过他们两个的意见,还是很一致的。
岳菲面无表情地回应道:
“张书记说得没错,跟你们收租比起来,按人头进行补偿的补偿款肯定没有多少吸引力。可你们想过没有,你们这两个村子的自建房,有哪一家不是违建?如果政府论起真格的,你们的那些房子,全部都得扒掉!”
张兆明一听说要扒他们房子,立刻就瞪着眼睛道:
“房子是我们自己花钱建的,这都多少年了,不一直都没人找我们的麻烦吗?”
岳菲冷笑道:
“没人找你们的麻烦,不代表你们的房子就不是违建。既然属于违建,政府就有权要求你们拆除!如果拒不拆除的,政府有权采取强制措施!”
这个娘们儿,长得这么漂亮,心肠怎么如此恶毒,这不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吗?
张兆明想到这里,哪里还顾得上岳菲漂不漂亮,是不是副省长,就直接恶狠狠地放起了狠话:
“扒我们的房子?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个本事!”
有省里和区里领导在,主席台还轮不到双元办事处的党工委书记蔡金阳和主任谷红霞来坐,他们两个也只好乖乖的坐在了下面第一排的正中间。
蔡金阳紧挨着丁传海,丁传海的右边才是张兆明。
蔡金阳见张兆明跟岳菲顶撞了起来,吓了一跳,等他们反应过来后,连忙越过丁传海,拽了拽张兆明,然后厉声斥责道:
“兆明,怎么跟领导说话呢?你这个支部书记是不是不想干了?”
张兆明也是混劲儿上来了,之间他脖子一梗,瓮声瓮气地说:
“吊球支部书记,屁大点官都算不上,老子还不稀罕呢!不让老子干,老子就老老实实回家经营老子的宾馆,一年轻轻松松几十万,还在乎你那点儿还不够塞牙缝的死工资?”
坐在台上的王仲礼也有点看不过去了,就猛地一拍桌子,指着张兆明,吼道:
“张兆明,这里是会场!不是菜市场!你身为基层领导,怎么能在会场公然满口污言秽语?还讲不讲一点素质了?还讲不讲一点政治了?”
张兆明好像没怎么把蔡金阳放在眼里,但王仲礼一开口,他立刻就软了下来:
“王书记,我刚才是有些着急了,没管住自己这张嘴……”
说着,他还真就当场给自己嘴巴来了两巴掌。
响声十分清脆,看样子应该是真打!
可张兆明皮糙肉厚的,自己打自己这两下跟挠痒也没多少区别。
张兆明打完自己,犹自不服气地说:
“王书记,我们冯寨村居委会的居民,靠的就是收租,才眼见着日子一天天好了起来。您说说看,扒我们房子,是不是等于断了我们的财路?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让我如何能忍?”
张兆明这话是说给王仲礼的,可还没等王仲礼反应过来,岳菲就抢着回答道:
“你们冯寨村的村民,靠着地利的优势,仅靠收租就能把日子过得十分滋润。那我来问你,这对那些没条件收租,只能靠种地的村民公平吗?你们已经占了这么多年的便宜,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还把胃口养的越来越大,每户三千五百万,你们也是敢想啊!”
张兆明明显还不服气,可就在他准备开口的时候,丁传海却偷偷拽了拽他。
张兆明不买蔡金阳的账,却买丁传海的账,丁传海这一拽,他还真就忍住了,悻悻地坐了回去。
见张兆明坐下后,丁传海陪着笑脸,看向岳菲:
“岳省长,兆明就是个直性子,没什么花花肠子,他又得罪您的地方,还请您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拆一补三’的确是我们这些拆迁户提出来的,这个要求也的确有点夸张了些。政府要是不同意这个方案,大家还是可以坐下来谈的嘛,怎么突然就搞出来一个什么‘按人头’的方案来呢?”
岳菲也缓和了一下语气,道:
“丁书记是吧,新方案是省政府同意了的,在这上面,没有什么谈的必要。不管你们想不想得通,按照这个方案执行就是了……我现在想知道的是,你们到底有没有做过这方面的宣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