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司的心头升起一股挥之不去的绝望，他知道这次的敌人是老叶，虽然只是初始形态且认真出了一招的老叶。
他知道既然参与了恶人谷的事件，早晚有一天要正面对抗叶浮生，他知道自己必须随时准备着，但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做了多少准备都没有意义。
没错，并非绝对的力量碾压，并非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对付不了的强大，而是深重的无力感。
老叶在哪里？他的敌人到底在哪里？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手段都不存在意义，正如我们无法击溃一个不存在的敌人。
可是这个不存在的敌人，却渗透到了小司人生的每一个角落，如影随形。
小司走向他许久未去过的精灵之森，他试图找回那个自己寄托了童年对爱与异性幻想的精灵少女。
但带着魔法的箭矢就是最好的回答。
“不许靠近这里，人类。”
“但我是…”
“不想死的话，离这里远一点。”
小司亮出手中的戒指，但回应他的是一枚同样的戒指。
不是解除了绑定的诅咒，而是一截断掉的手指。
“！！！”
小司在这一瞬间有些崩溃了，为了拒绝自己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吗？为什么啊？！
“因为，我不属于你，卑鄙的邪神。”
“你觉得我对你的尊重还不够吗？”
“你真的尊重我，从一开始就不应该靠近我。一切都是你自以为是的谦卑。”
“……”
小司的错愕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想知道原因。”
“……”
“因为，你不再是勇者，只是个一无所有的凡人啊。”
耳边传来一声低语。
小司下意识地挥起手里的武器，朝着背后打去，只有瘫坐在地上的叶浮生，哪怕捂着肚子，也依旧保持着淡然的微笑。
“从山顶跌落到山腰的人，只能抬头仰望翱翔的雄鹰。”
叶浮生撩开衣服，看着被打得发红的皮肤，自顾自地说着话。
“不可能是这种原因，因为这种事伤害自己，反正我做不出来。”
小司倒是冷静了一些，他潜意识里把这一切归咎于叶浮生的诡计。
叶浮生一摊手，“用断一根手指的代价获得名誉并甩开一个废物，我倒是觉得这交易不亏。在我看来是一种止损，不会让自己因为和你相处过久而严重贬值。
牢司，你平时自诩看得清，为何一涉及感情的事就昏头呢？既然是亚人种族，总会有些人的特征，你不妨换个角度思考？”
小司再次甩开了叶浮生。
他倒不是赌气，只是心头的绝望越发浓重，叶子在试图扭曲他的思维，他的理性告诉他不应该相信叶浮生。
但同样的理性之下，他的结论是没有问题的，至少，拥有这样的可能性，不可置否的可能性。
他很想进入精灵之森去求证一下，真的，只要问出一个答案就好…可他早就已经失去踏入此地的能力了。
被丢下的叶浮生像一只在路边淋雨的流浪猫，眼神中带着一丝落寞。
“你们听说过一个词叫断崖式分手吗？
所谓的情感分析师，只不过是从经验中推理出一个大概的结果。
事实上，这个结果也确实存在，但不是所有的答案都能被知晓。”
……
小司百无聊赖地在厨房里做着餐点，只是餐桌的对面不再有任何一个他熟悉的朋友了。
当然，小叶子除外。
小司也没打算带他的份。
不过小叶子倒是把一大摞文件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什么？”
“我回来的路上去了趟婚介所，把你帝师，昔日神明，王国英雄的各种身份登了上去，这是愿意找你的人的资料…”
“呵，净做些多余的事。而且，你有实体吗？”
“有没有可能，其实去婚介所的那个就是你本人呢？”
叶浮生这一笑，看得小司毛骨悚然。
“因为自己的情感缺失，就立即找另一个无关的人去填补，这不是我能做出来的事。”
“但你又怎么肯定，这世界上一定有什么事你不会去做呢？
我遇见过不在乎财富的艺术家，在从赌场里出来了之后将自己的艺术变成了手中的票子。
我遇见过追求启蒙思想的文学家在刀剑的面前烧毁了草稿，成为虚伪的传声筒。
永远别把话说得那么绝对，司空先生，一切皆有可能。”
小司手里的肉排瞬间就不香了。
“等等，我陷进去了…重点是，什么叫去的是我本人？！”
叶浮生指了指本文上面转场用的那个省略号：“你真的记得你是怎么回来的吗？没有魔法能力的你，连传送都用不了，精灵之森到这里可要横穿半个王国和一片几百平方公里的大草原哦！总不能咱们的剧情转场的时候你什么都没做吧？”
恐惧。
那种恐惧来自于人类的本能，来自对生命掌控感的丧失。
小司不禁开始问自己，我到底是谁？
为什么自己会有无意识的行为？
叶浮生的能力本质是一种夺舍吗？他只能这样猜想，但这种猜想反而带来更深的恐惧，当事人在几乎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失去掌控，慢慢地被夺舍。
他想抵抗叶浮生，但却完全不知道从何下手，自己的灵魂没有问题，自己的身体也没有问题，至少他感觉不出来区别。
而叶浮生还是自顾自地聊着天，“小司我跟你说，这些个贵族家的大小姐好看着呢！还有不少就是你的学生哦！”
“……”
司：“老叶，回答我，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叶：“神明啊，你要是喜欢的话可以叫我生活智能管理小助手。”
司：“我的意思是，最初的最初，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叶：“我就是你啊。”
很坦然地承认了。
叶子眼巴巴地望着小司的餐盘，小司在这一刻终于死心了，把盘子推给叶浮生。
叶：“你真的不吃了吗？会饿的吧？”
司：“如果你就是我，代替我吃顿饭我也饿不到对吧？”
叶：“唔…可是，吃饭是件很开心的事情来着，这不太好吧？按理说我应该只拿走你不愿意面对的东西，喜欢的事物还是保留下来比较好。”
很难拒绝的提议。
司：“我还是喜欢亲力亲为一些，要是没有痛苦，快乐也就没那么有趣了。”
叶：“可是，生活本身很苦的哦！”
司：“可生活总得过下去，不是吗？”
叶：“好，那相亲的事我就不代劳了！”
司：“不不不，这种事你最好别代劳！”
……
“您好，神明大人！”
司：“嗯，我更喜欢别人叫我司空先生。”
“好的，司空先生！我是教会的护教骑士！我认为人们现在对神明完全没有敬意是件特别过分的事，今天的我可算是找到服侍神明的机会了！请务必允许！”
司：“额…”
小司看了看眼前的金发女剑士，背后的双剑看着每一把得有小两百斤。
小司短暂思考了一下，“剑能借我看看吗？我觉得它有点眼熟。”
“哦？神明大人果然认出这是神代的遗物了？”
司：“我就随口说说。”
“它是教会宝库的重要藏品之一，属于初代护教骑士之一的螺旋骑士。根据西蒙大主教前一段的要求，他将教会宝库的秘宝拍卖了～
我刚好就买下了这对双剑，毕竟那位螺旋骑士是我在神人院阅读教会历史时就很崇拜的一位角色！”
司：“我的意思是，这对剑看起来很像螺旋桨叶片！明显不是这个世界的东西！”
小司接过双剑，使用了鉴定魔法，果然显示了武器的背景故事。
这把剑的主人曾经是个追星族，直到有一天她发出了感慨：“直升机存在于世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送走各种明星政要，我最喜欢的歌手即将来到我的城市举办演唱会的时候坠机了…”
“既然直升机总会把我爱的人送走，那我还不如爱上一架直升机！”
出于这种理由，她为破碎的螺旋桨安上了剑柄，锻造了这把武器，实现了所爱之人一起冒险的心愿。
司：“？？？”
“神明大人，您既然知道这把剑，那一定知道那套传说中的剑法吧？为了展现我的忠诚，我这就表演给您看！”
说着，舞起双剑，几百斤的螺旋桨在她的手中虎啸生风！小司抬手抵挡猛烈的旋风…然后，她舞着剑垂直上升飞走了，还带走了小司预约的餐厅的天花板。
小司没拿稳手里的咖啡杯，保持僵硬的姿势让它摔到了地上…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那个，这位先生，您是不是该考虑一下赔偿我们店里的损失？”
司：“这件事到底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这是您约的伙伴干出来的事。”
司：“……”
小司不禁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最近财运不好，走到哪都会破财？
服务员小姐姐抱着一袋金币离开，留下小司在原地发呆。
直到看不下去的老叶拍了拍小司的肩膀：“那个，小司，你说有没有可能这是仙人跳？你被店家和骑士小姐做局了？”
司：“能做出这个局，被坑就被坑了吧…我认了，谁tm能想出来这种操作啊？”
叶：“所以，小司，按照时间安排，你还要在这里等下一位相亲对象吗？”
司：“天花板都没了！而且你是怎么想的好几场相亲约到一家餐厅啊？！”
叶：“这样比较省钱。”
司：“话说，你是怎么知道她们这是在做局的？这不叫仙人跳，应该叫神人跳…神人起飞才对啊！”
小叶子指了指门外，刚才的服务员小姐丝滑地拿出笔，在某某咖啡厅的牌子下面画了个箭头，插入了“露天”两个字。
司：“……”
直到下一位穿着干练的大小姐走到咖啡厅门口，明显也愣了一会。
满脸茫然地看着服务员，“你们店什么情况？”
服务员小姐姐露出微笑：“亲，我们这是王都新流行的战损风格装修哦！”
“嗯？我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
“大概十分钟前吧？”
那位大小姐点了点头，径直走到小司对面的座位坐下，“请问您是司空先生吧？”
小司木讷地点了点头，他还在回味刚才服务员的那波操作，好震撼…
“司空先生，我有话对您说！”
“那个，初次见面，是不是该来个自我介绍什么的？”
“我听很多政府人员说您家的装修特别豪华，还有各个时代的风格！可不可以允许我用魔法水晶球录个像打个卡？”
司：“？？？”
小司掏出口袋里叶浮生留下的资料合集，戴上金丝边眼镜仔细瞧了瞧：“今天安排的是相亲活动吧？没错吧？”
那位少女点了点头，拍了拍手，门外等候的随从魔法师冲了进来，一个闪光魔法糊在了小司脸上。
等小司睁开眼睛，另一个跟随的佣人已经拓印出留影魔法出来的画片，开始写文章，叶浮生凑了过去，念了起来：
“和神明大人在最新潮的咖啡厅约会，特此合影～接下来的报道将为大家揭秘神秘的神明大人的豪宅！比王宫更奢华的别墅，猜猜只有谁能住？”
小司懵逼了，“这对吗？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少女微笑着看向小司，“各取所需而已嘛，神明大人～”
小司叹了口气，走掉了。
而那两个随从还没有停笔，叶浮生凑在两人身后，开始继续念叨：“关于神明的独家爆料，人类为什么要抵制神权？神明的私生活有多混乱？神明的性格有多恶劣…”
小司没走出两步，听到叶浮生的念叨，走就变成跑路了…留下服务员小姐的一句：“欢迎下次光临！”
叶：“小司，对付这种情况，要确保自己不亏才行！这才是我们恶人谷的生存之道哦！”
小司如遭雷击，灵光一闪！
转回头，露出神秘的微笑，冲到门口，扛起服务员小姐姐就跑。
“？？？”xN
连着小叶子也跟着懵逼了。
等跑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小司把人放下，稍事休息，掏出剩下的金币：“那个，我们来一场交易吧？”
服务员小姐姐果断双手画叉放在胸前：“只卖艺，不卖身！需要服务往后面走两条街，找那边。”
司：“……”
“这是神人院的连锁产业，第一次的话可以给你会员价，我会跟那边的老板提前沟通好的！”
司：“？？？”
小司以为自己变成神人就能跟上神人的思路，但他还是小看神人了。
他拍了拍脑袋：“你听我说，我需要你帮我演一下戏，我觉得你不是蠢人，应该知道怎么处理对我的流言…”
少女露出微笑，“但是呢～高端的猎手往往以猎人的形式出现！这点小钱我看不上，既然要翻身，就得搏个大的，对吧？”
小司一拍脑袋，想起了当初闯入教堂的小月：“woc！不对！神人院出身的神人少女！”
小司两眼一黑，闭眼前看到的是服务员小姐姐手中的小瓶子，好像是咖啡厅桌子上的糖罐子…
……
再次睁眼的时候，叶浮生坐在他的床边，“好玩吗？看来小司在相亲市场上还是相当受欢迎的嘛！”
司：“你听我说，我不想要这种意义上的受欢迎！”
叶：“那你还不谢谢我？也不想想是谁救你于水火之中？”
小司抬脚将坐在床边的叶浮生扫落了下去：“水火是怎么来的你是一句不提啊！”
小叶子拿出一个笔记本：“给，剩下的相亲计划我已经帮你完成了～这是每个人的诉求，你自己挑一个吧。”
翻着笔记本，小司越看脸越黑：“我是神明不假，但你们也不能把我当许愿池里的王八用啊？”
叶浮生一拍手，双掌一摊：“拜托你务实一点好不好啊？没有诉求，谁会需要你啊？”
司：“你知道吗？感情这种事，我最恨别人图我钱图我的力量，这是我一贯对情感的畅想。”
叶：“所以想象永远只能是想象～不图你钱不图你权，难道还图你这个人啊？拜托，相亲市场是下沉市场好不好？”
司：“所以我就不该听你的。”
叶：“务实一点好不好？按你现在在王国的身份地位，你已经被开除出头部市场了！”
司：“哥们至少有钱。”
叶：“对，有钱就只是有钱，但你没有地位，王国没有你的容身之处。你只能用仓库里的钱和魔法道具来交换一个不嫌弃你王国政治犯身份的人。所以，据我的分析，目前也就还有那些个新贵族小姐愿意理你。”
小司默默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叹息：“我们活在故事里，不就是为了躲开那个操蛋的现实吗？”
叶：“但那些个脱离现实的故事是经不起推敲的。倒不如说，现实永远比故事魔幻～”
司：“现实里至少不会有少女拿着我的钱包在我面前抡着螺旋桨上天。”
叶：“现实里你就算自己能抡着螺旋桨起飞也不会有所谓纯粹的爱情。”
司：“呵呵，这你就不懂了吧？在我们老家有一个规矩，如果偷钢卷的人是徒手把钢卷扛走的，那么老板就得自认倒霉不予追究！”
叶：“因为钢卷还有一个别称，叫做民用二向箔，对吗？”
“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在小司的卧室里。
只是，从旁人的视角里看去，小司的卧室里，只有他自己一个人在对着空气傻笑。
小司笑够了，自己跑去厨房准备两人份的晚餐去了。
留在卧室里的叶浮生眼神呆滞地望着厨房的方向：“这是【公主】的审判，看来我有帮上小司的忙呢…我们很快就会成为好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