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168: Ask bluntly for the Reasons;mortal Enemies Not by Nature.
帐中温度骤降了几度。
察罕跪在地上,听得浑身发冷。他本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只是被战败的打击冲昏了头脑,此刻经彦柏舟一点拨,顿时如醍醐灌顶——
是啊!
王勄、檀济道为何要如此决绝地坑害赤炎骑?仅仅是为了军权?可他们与铁木合作,赤炎骑本是盟友,削弱盟友对他们有什么好处?除非……他们背后另有指使!
狼神教……柳元西……
如果狼神教从一开始,就从未认可过渔阳铁木,想借此战同时削弱大武王师和赤山皇室呢?
如果王勄、檀济道早就等着三王子及察罕跳入圈套呢,那所谓的“不和”“争吵”都只是一场更大的阴谋中的一环……
冷汗,顺着察罕的脊背流下。
杨文衍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有计较。他摆摆手:“今日就到这里。关起,将察罕先生带下去,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末将领命!”关起上前,示意士卒扶起察罕。
察罕浑浑噩噩地被带出大帐,甚至忘了反抗。他的脑子里全是那些可怕的联想,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最后的理智。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杨文衍这才看向彦柏舟,神色严肃:“彦苑长方才所言,可是有所依据?!”
彦柏舟示意杜子浼回到座位,自己则缓缓起身,走到舆图前。他的手指划过燕山,落在赤山王庭的位置,又移向标注着狼神教总坛的天山山脉。
“元帅可还记得,月前,沇州失守前,曾有密报提及柳元西秘密南下?”彦柏舟沉声道,“当时,我们都以为他是去了皇宫,以武慑君。但现在想来……恐怕不止如此。”
杨文衍皱眉:“请明言。”
“柳贼若真为行刺而去,可为何最后竟并没有任何消息传出……”彦柏舟皱眉道,“按理,不管他做了什么,一定会闹得满城风雨。但现在依旧如常,所以我学生猜测,柳贼定是受到了不小的阻碍。再结合眼下局势来看,怕是王勄和檀济道极为不利,所以他二人着急了……”
“王勄此人,想来杨公比任何人都了解。”彦柏舟继续道,“他曾身为大内总管,性格谨慎,绝非能做出‘坑害一万盟友’这等狠绝之事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檀济追问。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无法拒绝的理由,或者……命令。”杨文衍接道。
“正是。”彦柏舟点头,“而檀济道,虽是悍将,但也是军伍帅才。能同时驱动这两人行此险棋的,放眼天下,除了那意欲窃取天下的柳贼,学生想不出第二个。”
帐中众将领面面相觑,都被这个推测震惊了。
若真是如此,那燕山之战的性质就完全变了——不再是简单的平叛,而是一场涉及两国多方的复杂博弈!
多方……
那就肯定不止武王朝与叛军、狼神教、赤山行国之间的事情了。
杨文衍沉默良久,忽然道:“其实,收兵之前,本帅与王勄在荡声峪前线,有过一次……深入交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时间倒回三个时辰前,荡声峪北侧山脊。
王勄的五千精锐被团团围住,眼见突围机会渺茫,他却没有丝毫慌张,而是与杨文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进行了一场短暂的谈话。
彼时夕阳西斜,残照如血,映得雪地一片凄红。
王勄席地而坐,卸了甲,只穿单衣。杨文衍扔给他一袋酒,他接过猛灌几口,才开口说话。
“杨元帅,你我在朝堂争了几十年,没想到今日还能在战场相遇。”王勄哑着嗓子,“本王就直说了吧,若不是你主动邀约,单凭你这些人,还真拦不住九境巅峰的我。”
说得自然在理。
九境巅峰,护一人易,护万人难;杀千人易,杀万人难。但万人想要阻挡或是留下他的命,也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
杨文衍知道形势,故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为何要坑害赤炎骑?!”
王勄喝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杨文衍,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元帅都看出来了?”
“一万赤炎骑正面强攻鹰勾嘴,你的五千精锐却绕道偷袭我大营。”杨文衍淡淡道,“这若不是借刀杀人,本帅倒要怀疑王公的用兵之能了。”
这是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招式。
是多么愚蠢和庸俗的人,才能想得出这样的自残方式?!
王勄却苦笑,又灌了一口酒:“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错,我是要借元帅的刀,除掉赤炎骑。”
“理由?!”
“两个理由。”王勄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赤炎骑只听铁木号令,掺在我军中,名为助战,实为监视。有他们在,本王许多事做起来束手束脚。第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这是柳尊主的意思。”
山风呼啸而过,卷起雪沫。
杨文衍面不改色:“详细说。”
王勄深吸一口气,下了很大决心:“自一年前‘天山鼎坛’后。涿漉榜十大顶尖高手,除了来去无踪的放山人、重伤逃遁的天不绝人以及已经身殒的老把头,其余人尽数被柳元西控制,而且他与每个人都做了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让人无法拒绝,也不敢拒绝的交易!于义军而言,狼神教会暗中支持我与檀济道起事,提供钱粮、情报,甚至协助我们联络赤山南八部。但条件是——”王勄眼中闪过一抹恐惧,“我们必须钳制武朝兵力,且重创赤山皇权力量。”
赤炎骑是赤山皇室手中最锋利的刀,尤其是这三万精锐,是铁木多年心血,也是他未来坐稳汗位的最大倚仗。若这支军队元气大伤,铁木即便夺了汗位,也要元气大伤,届时不得不更加依赖狼神教的支持。而狼神教……就能进一步侵蚀皇权,甚至实现‘神权摆渡皇权’的大业。
神权摆渡皇权!
这是要彻底将整个赤山行国变成狼神国的节奏!
杨文衍眯起眼睛:“可你身为武家之人,邵陵王遗孤,难道就真的忍心看到这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吗?!”
“邵陵王遗孤……”王勄嗤笑,“在柳元西和狼神教眼中,所有人都是棋子。人生在世,有许多不得已,也有许多难为之事。”
他放下酒袋,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你我本不该生死相搏,奈何不得已走到了这一步!”
回忆至此,杨文衍将这段对话简要说与帐中众人。
一时间,帐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背后的层层阴谋震撼了。原来燕山之战,不仅仅是王师与叛军的对决,更是一场涉及神权与皇权、忠诚与背叛、算计与反算计的惊世棋局!
彦柏舟长叹一声:“果然如此。狼神教……所图甚大啊。”
杨文衍点头:“王勄与我说这些时,神情不似作伪。而且他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狼神教在赤山王庭,还埋有更大的后手。开春祭天大典,恐怕会有一场惊天之变。”
“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应对?”杜子浼忍不住问。
杨文衍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第一,鹰勾嘴之战的战报,要详细记录,尤其要突出察罕指挥失误导致赤炎骑惨败这一点。这份战报,本帅会命人‘无意’间泄露给赤山王庭方面。”
其实,根本不用武朝这边的战报,赤山那边也定然会很快获知信息。至于杨文衍为何要这么做,想来是要给身在敌营的海宝儿,送去一份旁人难以捉摸或是破解的暗语明报吧。
彦柏舟会意:“元帅是想让铁木与狼神教之间,先起嫌隙?!”
先起嫌隙的意思,无外乎一个作用:主要武朝的战报比赤山前线探子先到达,那么铁木在整个赤山国的作用或地位,将大打折扣。
“正是。”杨文衍道,“还有铁木不是傻子,赤炎骑惨败,他定会追查。当他知道这是狼神教在背后操纵,而王勄、檀济道只是执行者时……你说,他还会全心全意与狼神教合作吗?”
“妙计。”彦柏舟抚掌,“此乃‘攻心为上’。”
“第二。”杨文衍继续道,“察罕此人,不能杀,也不能强留。本帅会放他走,但不会让他轻易离开。要让他‘偶然’得知一些信息,比如狼神教真正的目的是同时削弱赤山皇室和大武……然后,再放他回赤山。”
帐中都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算计。
察罕回去后,必然会将这些情报带给除铁木之外的大王子。届时大王子会怎么想?他会重新评估铁木的真正实力,甚至会重新掌控夺位的主动权!
无论哪一种走向,只要时机一到,赤山王庭内部的斗争便会发芽、生长,最终撕裂他们与狼神教的联盟。
“第三。”杨文衍最后道,“也是最重要的——宝鲁尔。”
所有人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彦柏舟缓缓道:“根据书苑师生连夜分析,以及此次战役的布局风格,几乎可以确定,宝鲁尔就是我们在敌营中最深的那枚定海神针。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配合元帅的战略。”
“但他现在处境危险。”杨文衍皱眉,“王勄和檀济道虽未怀疑他,但经此一败,叛军内部必然更加紧张。宝鲁尔稍有疏忽,就可能暴露。”
“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传递任何消息。”彦柏舟道,“如今各州郡举旗不断,我们在前线钳制叛军,其实已经非常被动了……”
议定这些,已是深夜。
众将领和书苑师生陆续退下,帐中只剩下杨文衍和彦柏舟两人。炭火将熄,寒意渐起,但两人的神色却比任何时候都凝重。
“柏舟。”杨文衍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道,“你说那孩子……现在会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