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着铁桶站了半晌,才认出那个蹲在草丛中的巨大身影是巴赫。对方在屙屎,但也像他一样,使了半天劲,费了半天嗓,也没能将肠子里的堵塞物全部排泄出去。系好裤带、满头大汗、像是肿了一圈的巴赫经过他的身边时,尼克不禁说了一句——再这么下去,我们会被屎憋死的。
回应的他,是沉闷的一撞。他被撞倒。铁桶跟着掉落,然后顺着凹凸不平的小路,哐哐啷啷地奏响欢乐的曲调。它弹跳着,飞跃着,好似长了腿一样,想要脱离地心引力的控制。月光照亮它布满锈迹的边缘,朔风擦明它坑坑洼洼的外壳。然后一个旋转,宛如气球一般冲出了明与暗交融的界限。
有那么一瞬间,尼克希望它是能够逃出去的。
但它还是被某棵树拦下了,还撞飞了几颗巴赫刚刚拉出来的像石头一样硬的屎疙瘩。屎疙瘩没碎,粗粝的纤维包裹着深灰的色泽,它居然还是黑疙瘩的模样。尼克不禁愣住,他也不禁怀疑,巴赫是不是压根没嚼过它。
“喂,水呢?”
熊一样的身影压了过来。尼克看见巴赫长满水泡的干涩嘴唇。强有力的大手薅住他的衣领,他被?起。他对上他的眼睛。暴怒、阴郁、错乱像屎疙瘩上的纤维一样缠绕在巴赫的眼球内,又像章鱼的触手般,围绕在那不断紧缩的瞳孔旁。
粗旷而苦涩的呼吸喷吐到他面前。坚硬而肮脏的胡子扎到他的脸上。他很想逃,但大脑发射出的信号根本传递不到四肢。
“喂!水呢?!”
对方再次大吼,好像野人。耳朵差点聋掉。
“有……有……有侦探……”慌乱中,尼克的手抬起来了,指向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他们把山围了……我……我过不去……”
名为震惊的情绪,在对方眼中一闪而过。巴赫松开他。视线滑过野人的脸。然后,他看见了满天的愁云与繁星。月亮躲进黑黢黢的山脉间。
“围了?你确定?来了几个?”
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但没走多远,就被鬼叫一样的风声扯散了。
尼克坐起身,又爬起来,“十……十个吧……”
巴赫动了起来,他迈着大步,三两下爬上了暗哨,然后望向工地的方位。半晌后又回身,朝着相反的方向看了看。
“喂,哪个区的?看清楚了吗?”
他像个猩猩一样蹲下来,问。
“没……”尼克说,“好像是S区的吧……他们……他们在那里搞搜查……外人不让进的……他们拦了三辆车……”心里慌慌的,他躲开对方的视线,拍了拍屁股和腿上的土,“然后我就……跑回来了……”
“拦的什么人?”巴赫追问,“开的什么车?”
“一个灰的,一个……白的,还有一个红的……”
“人呢?”
“离得太远……我没看清……”
“男女?都穿的什么衣服?”
尼克被问得有点烦,再加上嘴巴干涩,喉咙像火烧,胃里空空如也,小腹胀痛不堪,于是又重复道,“离得太远,我没看清……”他真不想说话了。
可巴赫还在刨根问底,“那车呢?都什么型号的?有没有公务车?”黑黑的影子在上面比划起来,“就是看起来很便宜,但实际很贵的那种?”
“我不知道……离得太远……”尼克迈开腿,又捂住自己的肚子,告诉对方,“我想拉屎……我肚子疼……”他没等对方回复,便颤颤巍巍地走向了铁桶旁。
他把巴赫的长长叹息甩在身后。他来到了那棵树下。他脱下裤子,蹲了下去。
巴赫走了,月亮也出来了,暗哨上那一排排随风摇曳的草浪,就像拨弄天空的琴弦。放了几个无关痛痒的、瘪瘪的屁,然后什么都出不来了。风从身后涌上来,把屁股吹得冰冷,将脚踝吹得生痛。小腹处胀得如同堵住,他还是试图将那一兜子的屎清理出去。于是他继续蹲着,听绵绵不绝、针刺一样的风声,听自己肚子里咕噜噜的哀鸣,听嗓子里上去又下来的呻吟。直到月亮又挪了一截,直到山壁上的影子转了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久到双腿几乎失去知觉,久到血管像被冻住,久到脚掌像被钉死。
但就是拉不出来。
整整八天,滴油未进,能拉出来才奇了怪了。
尼克不禁叹息一声。他提起裤子,又拖着两条木桩一样的腿站起来,头晕目眩,眼前的草木和乱石都晃成一片模糊的波纹。他扶着树喘了几口气,又看看那个发出呜咽动静到铁桶,才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去。
水,明天再说吧。
然而刚走到暗哨旁,就听见一阵狼吞虎咽的动静。满足而原始的咀嚼声在四处撞壁,贪婪且野蛮的撕扯声在上下回荡。那里还有火光。细长而飘忽的身影被映在了山壁上,宛如狂乱舞动的幽灵。他还闻到肉的香味。哈喇子瞬间流出。
他走了过去。
巴赫正坐在那里,啃着一块被锡纸包好的,油光可见的东西——好像是合成肉排,油脂顺着他的指缝滴落,火焰腾的一声,扑出一团火花。火花照亮了他的半边脸,也照亮了他手指间的油脂,更照亮了那块肉排,与鲜鲜嫩嫩的包装纸。一瓶被喝了一半的饮用水,则躺在火堆旁。那个鲜亮,那个剔透,那个诱人。
尼克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他妈还有肉!
他他妈还有火!
他他妈还有水!
巴赫听到动静,转过头来。一大块肉正在被他叼着,光滑的油脂涂满了他的嘴唇,也沾满了他那野蛮生长的,杂草一般的肮脏胡子。
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尼克居然扑了过去。他要吃肉!他要喝水!他要拉屎!
然而凌厉的眼神与铁一样的拳头却率先塞向了他的嘴巴。
鼻子一酸,脚下一空,他被巴赫掀翻在地。
肉排掉落,溅射的油脂又将火焰呼出一道绚烂的火花。
掉了!肉,掉了!
他伸出手,去够它。近在咫尺。
但是巴赫骑了上来,并扳过他的身子。接着,右脸重重挨了一下,一阵眩晕。恍惚中,他看见他嘴里那颤颤巍巍、零零散散的肉。肉在他嘴里被撕扯,被咀嚼,被啃碎,然后是一声爆裂的怒骂——操你妈!我操你妈!对方再度挥起巴掌,猛地扇了过来。
强风呼唤出耳鸣,脑袋猛地一歪,他看到被火点燃的锡纸,还有那块散发出诱人香气的肉排。
他开始嘶叫起来,好像工厂里陈年设备的哀鸣;他还挣扎起来,宛如被机床反复碾压的钢块。
他居然翻了过来。
他爬向那块肉。
打死我吧!打死我吧!就算是死,我也要吃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