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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5章 荷雨再赴,佳期缓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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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一的夜,比往常更静些。

两人从城外荷塘散步回来时,巷子里的路灯都昏昏欲睡了。竹影斜斜地映在青石板路上,风卷着荷香从院墙里漫出来,混着堂屋飘出的淡淡的樟木香气,裹得人周身都软乎乎的。师娘早就歇下了,廊下留着一盏檐灯,暖黄的光落在青荷缸里,水面晃着细碎的银波。许兮若蹲在缸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荷叶上的露珠滚下来,砸出小小的涟漪。

“明天早点起,”她回头看高槿之,眼里带着点细碎的笑意,“先去巷口吃碗豆浆油条,再去民政局。上次踩点说八点开门,咱们赶第一波。”

高槿之走过来,伸手把她拉起来,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背,顺势就攥在了手里。“好。”他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都听你的。”

樟木匣子已经从堂屋移到了绣房的梳妆台上,户口本、身份证、预约单,还有上个月特意去照相馆拍的登记照,都整整齐齐地摆在里面。许兮若临睡前又去看了一眼,指尖拂过照片上两人并肩的笑脸,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从正月里海棠花开时定下心意,到如今荷风满院,兜兜转转大半年,总算是要尘埃落定了。

她躺回床上的时候,窗外的月光刚好落在枕边,银辉软软的。旁边的竹席上,高槿之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下午他去药铺忙了一天,核对三个村子的后续药品清单,安排义诊站的回访计划,晚上又陪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定是累了。许兮若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草香,心里安稳得很,没一会儿也沉沉睡去了。

没成想,后半夜的雨,说来就来。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瓦檐上沙沙地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后来渐渐大了,雨点砸在荷叶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敲着小鼓。许兮若被雨声吵醒的时候,刚过寅时,她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

她披了件豆绿色的外衣走到堂屋,就看见高槿之站在廊下,背对着她,手里握着手机,眉头微蹙。雨声太大,她听不清电话那头在说什么,只看见他频频点头,偶尔应一声“好”“我知道了”“我们尽快过去”,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许兮若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桂英嫂”三个字,心里瞬间就有数了。

接起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哭腔,混着哗哗的雨声,急得都破了音:“兮若!对不住啊兮若!这么晚打扰你……可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桂英嫂,你别急,慢慢说。”许兮若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廊檐下,冰凉的雨丝溅在她的鞋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这雨下了两天了,村里潮得厉害,墙根都出水了,”桂英大嫂的声音哽咽着,“我们赶的那批景区荷包,本来昨天就该打包好等安安来取的,结果今早一拿出来,大半都花了!丝线遇了潮,颜色都晕开了,红的绿的染在白缎面上,难看死了!两百个荷包啊,眼看十三号就要给景区交货,这可怎么办啊……姐妹们都急哭了,说要是赔违约金,咱们这大半个月都白干了,往后也没人敢接咱们的活了……”

许兮若的心沉了沉。这批荷包是安安对接的第一个长期文创订单,给市里的5A级景区做伴手礼,本就是给村里妇女们立信心的第一单。要是出了岔子,不仅要赔上一笔钱,更重要的是刚燃起来的心气,怕是要被浇灭大半。她抬头看向高槿之,刚好对方也挂了电话,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

“张大爷哮喘急性发作,加上雨后潮寒引发了肺部感染,”高槿之快步走过来,裤脚沾了点雨珠,“村医说县里的卫生院医生去看过了,开了药也做了雾化,但老人倔,不肯配合治疗,嘴里就念叨着要我去。还有七八个老风湿的,疼得下不了床,情况都不太好。”

雨还在下,风卷着雨丝扑过来,带着荷塘的湿气,凉得人一哆嗦。两人对视着,廊灯的暖光落在彼此眼里,都映着对方的身影。不过几秒的沉默,许兮若就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却没有半分犹豫:“我们去荷田村。”

“嗯。”高槿之点点头,伸手拂去她肩头沾的雨珠,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领证的事……”

“不急。”许兮若摇摇头,嘴角牵起一点浅淡的笑意,“证件又不会跑,什么时候去都行。那边的人等着呢,早去早安心。”

没有争执,没有埋怨,甚至连一句“怎么又这样”的感慨都没有。就像上次在小院里接到电话时一样,一个眼神,就懂了对方的选择。他们都是心里装着旁人的人,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和坚持——比起一张薄薄的证书,那些等着他们的人,那些刚燃起的希望,总要更重些。

两人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怕吵醒里屋的师娘。许兮若翻出两包事先备好的明矾,又装了十几轴经过固色处理的桑蚕丝线,还有几张画着小蜻蜓、露珠纹样的绣稿;高槿之则把药箱翻了个底朝天,平喘的雾化剂、消炎的药粉、治风湿的黑膏药,还有针灸针、便携的艾灸盒,塞得满满当当,连上次剩下的三伏贴都一并装了进去。

刚把行李拎到院门口,堂屋的灯就亮了。师娘披着藏青色的外衣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两个油纸包,头发有些凌乱,显然是刚爬起来。“我就知道你们要走。”她把油纸包塞到许兮若手里,温温热热的,“里面是我蒸的鲜肉包子,还有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山里雨大路滑,你们慢点开,注意安全。”

“师娘,吵醒您了。”许兮若有些不好意思,指尖攥着油纸包的边角,“又得麻烦您帮我们收着证件了……本来以为这次肯定能成的。”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师娘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掌心带着做针线活磨出的薄茧,暖得很,“领证是喜事,救人帮人更是积德的大喜事。老话说好事多磨,磨得越久,福气越厚。别着急,啊?等你们忙完回来,什么时候领都行,师娘给你们守着喜被,跑不了。”

雨夜里,师娘站在廊下的身影格外暖,像一盏不会灭的灯。两人点点头,拎着行李钻进了雨幕里。巷口早就约好的车在等着,司机是上次送他们去荷田村的王师傅,听说他们又要进山,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还特意提前检查了车胎。

车子驶出城南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毛毛雨,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用手指一划,就能露出外面青黛色的山影。许兮若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稻田,青绿色的稻穗沾着雨珠,沉甸甸地弯着腰。

“困的话就再睡会儿。”高槿之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三个多钟头呢,山路绕,得走一阵。”

“不困。”许兮若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就是有点担心。这批订单是大家的第一个盼头,要是搞砸了,怕是会打击她们的信心,往后再想动员大家学绣花就难了。”

“不会的。”高槿之握紧她的手,掌心温热干燥,“你教出来的人,手都巧,肯定有办法补救。再说,就算真的赶不及,安安那边也能通融,她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许兮若笑了笑,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你倒是比我还放心。”

“我信你。”高槿之说得认真,侧过头看她,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晨色还亮,“就像你信我能看好那些老人一样。”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来绕去,雨雾缭绕在山间,像蒙了一层轻纱,远处的山尖都隐在云雾里。越往山里走,空气越湿润,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走了约莫三个钟头,远处的山坳里,荷田村的影子渐渐露了出来,村口的百亩荷塘在雨里晕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绿,粉白的荷花沾着雨珠,垂着花瓣,显得格外娇柔。

车刚停在村委会门口,村支书和桂英大嫂就迎了上来。桂英大嫂眼睛肿得像核桃,裤脚和鞋上全是泥点,看见许兮若,眼泪又差点掉下来,攥着她的手一个劲地说对不住。

“不怪你,这雨下得突然,谁也没料到。”许兮若拍了拍她的胳膊,语气平稳,“先带我去看看绣品,咱们一起想办法。”

高槿之则背着药箱,跟着等候多时的村医往张大爷家去。临走前他回头看了许兮若一眼,两人眼神交汇,都带着点叮嘱的意味,随即各自转身,扎进了还飘着细雨的晨雾里。

绣坊设在村小学的旧教室里,二十多个妇女都挤在里面,个个脸上都带着愁容,有人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桌子上摊着一堆绣好的荷包,大红的、浅粉的、豆绿的缎面,本来绣得整整齐齐的荷花纹样,因为受潮晕色,边缘都花了,红丝线染了白缎面,像晕开的水痕,看着确实可惜。

许兮若拿起一个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布料的湿度,指尖捻了捻晕开的线迹,心里很快就有了数。她放下荷包,拍了拍手,对众人说:“大家别着急,能救,不用赔违约金。”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她,眼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希冀。

“丝线晕色,是因为普通绣线没做固色处理,空气湿度一大就容易掉色。”许兮若拿起桌上的明矾包,举起来给大家看,“咱们先用温的明矾水把绣好的荷包过一遍,固住剩下的颜色,防止继续掉色。然后把已经晕开的地方,顺着原来的荷花纹样,补绣成露珠、小浮萍,或者加只小蜻蜓、小蝴蝶,既盖住了瑕疵,又比原来的素净纹样更灵动,反倒成了独一份的款式。”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一个晕色最严重的白缎荷包,穿针引线,给大家做示范。指尖翻飞间,原本晕开的淡粉色痕迹,被她用深浅不一的白丝线几针就改成了荷叶上滚动的露珠,边缘还特意留了点高光,晶莹剔透,比原本的平面纹样多了几分生气。

“哇!”周围传来一阵齐刷刷的惊叹声,大家悬着的心瞬间就落了地,有人甚至忍不住拍起了手。

“就按这个法子来。”许兮若笑着放下针线,“手快、针法稳的负责补绣,心细的负责固色和晾晒,咱们分工合作。安安那边我去跟她说,晚一天交货没关系,只要东西有新意,景区那边肯定喜欢,说不定还能加订单。”

众人立刻就动了起来,搬盆的搬盆,烧水的烧水,穿针的穿针,刚才还愁云惨淡的教室,很快就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是比往常多了几分紧迫感。许兮若穿梭在课桌之间,一会儿给这个指点露珠的晕染针法,一会儿帮那个调整明矾水的浓度,忙得脚不沾地。

有个刚学绣花没多久的小媳妇,叫阿梅,男人在外打工,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手最生。补绣的时候总也绣不好蜻蜓的翅膀,急得额头都冒汗了,针还不小心扎了手指,血珠一下子冒了出来。她赶紧把手指塞进嘴里,低着头怕别人看见,怕拖了大家的后腿。

许兮若刚好走过来,看见她的动作,连忙从兜里掏出个干净的棉帕子,拉过她的手。“怎么这么不小心。”她从帕子上撕下一小条,仔细给她缠住指尖,动作轻得很,“别着急,蜻蜓翅膀要劈成四绒线,从翅根往翅尖绣,越往外越轻,才会有薄透的感觉。”

她握着阿梅的手,一针一针地带着她走,声音温柔得像窗外的细雨:“你看,这样走针,翅膀是不是就轻了?”

阿梅红着脸点头,声音细细的:“谢谢兮若……都怪我笨,学了这么久还是绣不好,拖大家后腿了。”

“说什么傻话。”许兮若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绣绷,“我刚学绣花的时候,扎的手比你还多,绣坏的缎子能堆半筐。慢慢来,熟能生巧,你已经学得很快了。”

日头渐渐升到头顶,雨彻底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金灿灿的,晒得地面水汽蒸腾。教室里闷得像个蒸笼,每个人额头上都渗着汗,后背的衣服都湿了一大片,却没人喊累,也没人偷懒。桂英大嫂手最快,已经补绣完二十多个了,她绣的蜻蜓活灵活现,翅膀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像下一秒就要飞起来似的。

“兮若,你歇会儿,喝碗荷叶茶。”桂英大嫂端着一碗凉茶过来,碗边还带着水珠,“你看你,嗓子都哑了,跟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就不知道顾着点自己。”

许兮若接过碗,一饮而尽,凉茶带着荷叶的清香和冰糖的甜味,润得干疼的嗓子舒服多了。“没事,”她笑了笑,放下碗又拿起针线,“习惯了。对了,这批货赶完,我给大家留一批固色好的绣线,再教大家一个保存绣品的法子,往后到了梅雨季,就不容易出问题了。”

“都听你的。”桂英大嫂点点头,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又有些愧疚,“兮若,今天……本来是你和槿之领证的日子吧?村支书早上跟我们说了,都怪我们没用,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耽误你们的大事了。”

许兮若摇摇头,看向窗外。远处的荷塘在阳光下泛着光,荷叶绿得发亮,风一吹就翻起层层绿浪。“这不算耽误。”她说得认真,“能看着你们靠自己的手赚钱,能让你们觉得学绣花有用,比领个证更让我开心。领证什么时候都能领,可你们的信心,不能就这么受打击。”

桂英大嫂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扭过头去抹了抹眼睛,没说话,转身又坐回位子上,手里的针线走得更快了。

另一边,高槿之在张大爷家守了一上午。老人躺在床上,喘得厉害,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都发紫了,看见高槿之进来,浑浊的眼睛亮了亮,颤巍巍地伸手抓他的袖子,声音断断续续的:“槿之……你可来了……我以为……我这老骨头……熬不过去了……”

“张大爷,别瞎说。”高槿之放下药箱,伸手给他把脉,脉象浮数而滑,是外感风寒引动宿疾。“我给你扎几针,再吃点药,很快就缓过来了。”

他熟练地取出针灸针,用酒精棉消毒之后,精准地扎在天突、膻中、定喘几个穴位上,手法稳准,几乎没什么痛感。没过一刻钟,老人的喘息就平缓了些,脸色也慢慢恢复了点血色。高槿之又配了消炎平喘的药粉,冲了温水给老人慢慢喂下去,守在床边观察了半个钟头,见呼吸平稳了,才收拾东西起身。

“槿之,多亏了你啊。”张大爷的老伴拉着他的手,粗糙的掌心攥得紧紧的,千恩万谢,“县里的医生来,老头子死活不肯打针,说他们扎得疼,就信你。说你上次扎了几针,他喘了好几年的毛病都轻了大半。”

“大爷信我,是我的福气。”高槿之笑了笑,又蹲下来,指着桌上分好的药包,细细叮嘱,“大娘,这药每天吃三次,饭后用温水冲。这几天别让大爷受凉,屋里早晚通通风,别总关着。饮食清淡点,别吃咸的辣的,莲子粥可以多喝点,润肺。我明天再过来复查,要是中间有什么不对劲,您就让孩子去村委会喊我。”

从张大爷家出来,他又马不停蹄地去了其他几户老人家里。都是常年的老风湿,遇上这种连阴雨天,膝盖和腰就疼得下不了床,有的连穿衣都费劲。高槿之挨家挨户上门,给他们针灸、敷膏药,教家属怎么按摩穴位,怎么用盐袋热敷缓解疼痛。走到李奶奶家的时候,李奶奶正抱着小孙子在门口等,看见他就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槿之,我就知道你得来。快进来歇会儿,奶奶给你熬了绿豆汤。”

“李奶奶,不客气。”高槿之笑了笑,进屋给她看了看膝盖的旧伤,又给她换了一贴新的膏药。

“今天是你和兮若的好日子吧?”李奶奶突然开口,一边给他盛绿豆汤一边说,“村支书早上都跟我们说了,你们本来今天要领证的,为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又跑过来了。真是好孩子……”她叹了口气,把碗递过来,“都怪我们这些老东西,身子不争气,净给你们添麻烦。”

“奶奶,您别这么说。”高槿之接过碗,绿豆汤冰爽清甜,“治病救人本来就是我该做的。再说,领证就是走个流程,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不碍事。”

“那可不一样。”李奶奶摇摇头,转身进了里屋,翻了半天,拿出来个红布包,塞到他手里。布包摸起来软软的,带着点樟脑的香气。“这是我年轻时候绣的鸳鸯荷包,本来是给我闺女陪嫁的,结果她嫁去外地了,说用不上,就一直放着。你拿着,给兮若,就算是奶奶给你们的贺礼。针脚粗,别嫌弃,祝你们和和美美,长长久久。”

高槿之推辞不过,只好收下。荷包上的鸳鸯绣得朴拙,针脚不算细密,颜色也有些旧了,却带着满满的心意。他揣在兜里,沉甸甸的,像揣了块温热的玉。

中午的时候,两人在村委会的小厨房碰面。锅里温着村里大嫂们轮流送来的饭菜,清炒藕带、莲子炖土鸡,还有一盘蒸南瓜,都是地里刚摘的,新鲜得很。许兮若正端着碗吃饭,吃得飞快,嘴角沾了点饭粒都没察觉,眼睛还盯着桌上的绣稿,在想后续的改良方案。

高槿之走过去,伸手替她拂掉饭粒,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温的,带着点薄汗。“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兮若抬头笑了笑,嘴里还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下午就能弄完大半了,大家都挺快的。你那边怎么样?老人们都还好吗?”

“都稳住了。”高槿之给她盛了碗绿豆汤,放在她手边,“张大爷不喘了,能坐起来喝粥了;几个风湿的老人也都敷了药,疼得轻多了。下午我再去巡一遍,给几个重的再扎一次针。”

“那就好。”许兮若点点头,喝了口汤,又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个还温着的煮鸡蛋,塞给他,“桂英嫂给的,你早上肯定没好好吃饭,快吃了垫垫。”

高槿之接过鸡蛋,蛋壳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看着对面的人,额前的碎发沾着汗,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眼里却亮得很,像盛着星光。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温柔:“你也是,别太累着,手酸了就歇会儿。”

“不累。”许兮若摇摇头,笑得眉眼弯弯,眼睛弯成了月牙,“看着她们绣得越来越好,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简单的午饭过后,两人又各自忙开了。下午的进度比预想的还快,太阳好,固色后的荷包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风一吹,飘来阵阵丝线的清香。补绣好的荷包比原来的更精致,露珠晶莹,蜻蜓振翅,蝴蝶翩跹,各不相同,反倒成了独一份的文创款式,比批量生产的多了几分灵气。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最后一个荷包也挂好了。两百个荷包,齐齐地挂在院子里的绳子上,五颜六色的,像一片错落的小旗子,在晚风里晃啊晃。妇女们都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都笑开了花,有人还拿起自己绣的荷包,翻来覆去地看,眼里满是成就感。

“太好了!”阿梅举着自己补绣的蜻蜓荷包,蹦了两下,脸上带着雀跃的笑意,“我居然也能绣得这么好看!我男人要是看见了,肯定不敢信!”

桂英大嫂站在许兮若身边,眼里满是感激:“兮若,要是没有你,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不仅是保住了订单,更是保住了我们这些人的指望啊。往后我们再仔细点,肯定不给你添麻烦了。”

许兮若笑着摆摆手:“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往后咱们注意保存,掌握了固色的法子,就不会出这种问题了。等下安安过来,咱们跟她说说这批荷包的特色,说不定她还能跟景区提提价,大家也能多赚点。”

正说着,村口传来汽车的声音,是安安到了。她拎着行李箱走进来,一身利落的连衣裙,看见院子里挂着的荷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快步走过去拿起一个翻来覆去地看,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露珠纹样。

“可以啊兮若!”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惊喜,“我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这比我原定的样稿还好看!这自然的晕染感,还有手工补的小细节,太有灵气了!景区那边就喜欢这种独一无二的款式,我不仅能跟他们解释,还能往上提两成价,就说是手工限定款!”

众人一听,都笑了,悬了一天一夜的心彻底落了地,有人甚至忍不住鼓起掌来。

安安放下行李,拉着许兮若走到一边,小声说:“我听桂英嫂说了,今天是你领证的日子?你居然跑这儿来了,高槿之呢?没跟你生气啊?”

许兮若指了指远处卫生室的方向,眼里带着笑意:“他那边有老人病了,也过来了。领证不急,晚几天没事。”

安安叹了口气,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你,真是天生的操心命。不过也难怪,你们俩都是一样的人,心里都装着别人。行吧,好事多磨,等你们真领证的时候,我给你们准备份大礼,保证你们喜欢。”

这边绣坊的事圆满解决,那边高槿之也巡完了最后一户老人。他背着药箱回到村委会的时候,夕阳刚好落在荷塘上,把水面染成了温柔的金红色,连荷叶都镀上了一层金边。许兮若站在院子里,正和桂英大嫂说话,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边,发梢都泛着光,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高槿之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走过去。

“都忙完了?”许兮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意,像盛了漫天的晚霞。

“嗯。”高槿之点点头,从兜里掏出李奶奶给的荷包,递到她面前,“李奶奶给的,说给我们的贺礼。”

许兮若接过荷包,红布面上绣着一对戏水的鸳鸯,针脚朴拙,却格外生动。她指尖抚过凹凸的针脚,心里暖暖的,像揣了个小太阳:“老人家有心了,绣得真好。”

“还有个事。”村支书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的长辈,“我跟村里的老人们、姐妹们商量了一下,今天虽然你们没去民政局领那个证,但在我们荷田村所有人心里,今天就是你们的好日子。我们在荷塘边摆了几桌家常菜,都是自家种的菜,也算给你们办个简单的庆贺仪式,你们可不许推辞。”

许兮若和高槿之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刚想开口推辞,就被桂英大嫂和几个妇女推着往荷塘边走:“去吧去吧许老师,都是大家的心意!我们都准备一下午了,不去可就辜负大家了!”

荷塘边的空地上,摆了几张八仙桌,村里的老人和妇女们都围坐着,连孩子们都跑过来凑热闹。桌上摆着清炒莲子、凉拌藕片、蒸南瓜、炖土鸡,还有自家酿的米酒,香气混着荷香,飘得老远。晚风卷着荷香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舒服得人骨头都酥了。

见他们过来,大家都鼓起掌来,掌声混着荷叶的沙沙声,格外热闹。有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捧着编好的荷花花环,跑过来踮着脚给许兮若戴在头上。粉白的荷花衬得她眉眼清亮,脸颊微红,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娇俏。

“兮若,槿之,”村支书端着一碗米酒站起来,声音洪亮,震得荷叶都晃了晃,“我代表荷田村的老老少少,谢谢你们!你们不仅教我们妇女学手艺,给我们老人看病,还为了我们,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能往后放。我们山里人没什么好报答的,就以这碗米酒代酒,祝你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日子越过越红火!”

“谢谢大家。”高槿之端起碗,许兮若也跟着端起碗,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随即仰头,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

碗里的米酒清甜,带着荷花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甜丝丝的,从舌尖一直甜到心里。

席间,老人们轮番过来送祝福,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妇女们也笑着起哄,说兮若手巧,槿之心善,真是般配。桂英大嫂还和几个姐妹一起,捧出一幅卷轴,小心翼翼地展开来——是一幅百荷图,上面的荷花姿态各异,有含苞的,有盛放的,有带露珠的,有停着蜻蜓的,针脚虽算不上顶尖精致,却密密麻麻,看得出来是很多人一起绣的,每一针都藏着心意。

“这是我们二十多个姐妹,一人绣一朵荷花,凑成的百荷图。”桂英大嫂笑着说,眼里带着光,“送给你们,祝你们日子像这荷花一样,和和美美,节节高升,百年好合。”

许兮若接过百荷图,指尖抚过层层叠叠的荷花花瓣,眼眶有些发热。这些针法,有她教的平针,有滚针,还有刚教没多久的双面绣基础针,歪歪扭扭的,却格外动人。她吸了吸鼻子,笑着说:“谢谢大家,这份礼物,太珍贵了,我们会好好收着的。”

夜色渐渐深了,银盘似的月亮升上来,清辉洒在荷塘里,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银。草丛里的萤火虫又飞了起来,星星点点的,比上次见到的还多,绕着荷花飞来飞去,像提着小灯笼的精灵。宴席散了,大家各自回家,许兮若和高槿之沿着荷塘边的石板路慢慢散步。

晚风拂过,荷叶沙沙作响,荷花的香气裹着月光,漫得满身都是。许兮若头上的花环还没摘,花瓣软软的,蹭着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清香。

“今天本来是要领证的。”她轻声说,脚尖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惊飞了几只萤火虫,“结果又没领成。算上这次,都推好几次了。”

“后悔吗?”高槿之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他眼里,碎成一片星河,温柔得不像话。

“不后悔。”许兮若摇摇头,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今天比领证还开心。看着大家都好好的,看着她们眼里有了盼头,比拿那个红本子还让我高兴。”

高槿之也停下脚步,转过身,伸手轻轻抱住她。怀里的人带着荷香和淡淡的丝线气息,软乎乎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有点痒。“委屈你了。”他声音很低,带着歉意,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一次又一次地推迟,让你等了这么久。”

“有什么好委屈的。”许兮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里格外踏实,“我知道你的性子,医者仁心,见不得人受苦;你也懂我的心意,推广苏绣,帮普通人靠手艺吃饭,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们本来就是一类人,不用多说什么,都懂。”

她抬头看他,眼里盛着月光,也盛着满满的笑意:“再说了,今天在荷田村,全村人都给我们庆贺了,也算办过喜酒了,比去民政局领个证热闹多了。”

高槿之被她逗笑了,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像羽毛拂过心尖。“等回去,”他说,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等把这边的订单理顺了,义诊站的后续都安排妥当了,咱们就去领证。不用特意挑日子,哪天有空哪天去,好不好?”

“好。”许兮若点点头,笑得眉眼弯弯,伸手环住他的腰,“只要和你一起,哪天都是好日子。”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荷塘里的荷花轻轻摇曳,风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远处的村子里亮着点点灯火,安静又祥和,偶尔传来几声狗吠,衬得夜色更温柔了。

第二天一早,两人就启程回南市了。村里人又来送,大包小包的干莲子、藕粉、土鸡蛋,还有刚摘的新鲜莲蓬,一个劲地往车上塞,塞得后备箱都快装不下了。桂英大嫂拉着许兮若的手,反复叮嘱:“兮若,你可一定要再来啊!下次来,我们给你绣最好的嫁衣,保证比城里卖的还好看!”

“会的。”许兮若笑着点头,挥了挥手,“等你们第二批订单交货的时候,我就来检查成果。”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许兮若趴在车窗边,看着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看着百亩荷塘渐渐隐在山坳里,心里满当当的,像装了一整个夏天的荷香。

回到城南小院的时候,刚过中午。师娘正在廊下翻晒喜被,大红的织锦缎在阳光下亮得晃眼,角上的缠枝莲纹样栩栩如生。看见他们回来,师娘笑着迎上来,拍了拍身上的浮尘:“我就知道你们今天回得来。怎么样?事情都解决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都解决了,比预想的还顺利。”许兮若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幅百荷图递过去,“师娘您看,这是村里的姐妹们一起绣的,送给我们的。”

师娘展开看了看,指尖抚过上面的荷花,连连赞叹:“真好,真好。这心意比什么金贵东西都强。”她把百荷图仔细卷好,放在樟木匣子旁边,又拍了拍许兮若的手,笑着问,“领证的事,不急了吧?”

“不急了。”许兮若笑了笑,看向旁边的高槿之,眼里带着默契的笑意,“等过段时间,把帮扶点的后续都理顺了再说。反正日子是过出来的,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哎,这就对了。”师娘笑得合不拢嘴,转身往厨房走,“汤在锅里炖着呢,莲藕排骨汤,给你们补补。都晒黑了,也瘦了,可得好好养养。”

午后的阳光正好,金闪闪地落在院中央的青荷缸里,粉白的荷花全开了,香气清润,漫得满院都是。许兮若蹲在缸边,看着水里的倒影,高槿之站在她身后,影子刚好覆住她的影子,严丝合缝。

她想起正月里海棠花开时的初见,他穿着素色的长衫,站在海棠树下,眉眼温润;想起苏州城里的烟雨,他撑着伞站在绣坊门口,等着她出来;想起荷田村的晨雾和晚星,想起一次又一次推迟的佳期。好像总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可每一次变化,都让他们更懂彼此一点,更靠近一点,把两个人的日子缠得更紧一点。

那张薄薄的结婚证,好像越来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会一起走接下来的路,一起看海棠开,一起听荷雨声,一起把手里的技艺传下去,一起帮更多的人。

荷风缓缓吹着,带着暑气里的清凉,带着满院的香气,拂过两人的衣角。佳期虽缓,却从未缺席。属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悠悠荷香里,慢慢往前,悠长又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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