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匿人口这种事,历朝历代延续不绝,只要税赋还落在每个人的头上,那么藏匿人口便不会断绝。而当税赋从人头移到土地,无论农民自身抑或是世家门阀都已再无藏匿之必要,这一部分人口必然析出,重新落到国家户籍之上。
而这些藏匿人口都有一个相同的特质,都是失去土地的“无产者”……
即便如今大唐的手工业极为发达,诸多工厂、作坊需要雇佣大量工人从事纺织、铸造、建筑等等工作,但显然不可能养活如此之多的人口,于是乎辽东、扶桑、乃至于各处藩国都成为这些人口前往求生之处。
只要给予适当之税收减免且提供必要的生活保障,克里木亚也能成为这些人口的居住地,更何况北方还有广袤无垠的肥沃黑土地?
制定相应之政策,将会有无数失地农民趋之若鹜、蜂拥而来。
当越来越多的唐人在这里开垦好荒地、种植粮食、建造城池、繁衍生息,这里就永远是大唐之领土。
毕竟法理仅只是法理,生活在片土地上的人民才是决定土地归属的终极条件……
裴居道赞叹道:“越王当真人中之杰,世人只看到丈量土地对世家门阀之打击,却甚少有人关注到海贸之重要作用,可以这么说,倘若没有皇家水师出海促进海贸之繁荣,丈量土地根本推进不了,即便强制推行也必然天怒人怨,再退一步讲,纵使能够将丈量田亩推行下去,也休想将那些失地农户释放出来。”
为何土地兼并成为历朝历代之顽疾?
就是因为土地之产出较为恒定,而农户则是土地生产的必要条件,没有人谁来种地?
所以即便摊丁入亩,世家门阀咬着牙交了税,也一定将那些藏匿户籍的农户捂得死死的。
但有了海贸则全然不同。
海贸之暴利远超土地产出的十倍、百倍,即便有一些顽固不化之辈死搂着土地宁肯交税也不肯撒手,但是在取消海贸执照的威胁之下,家族之中其余人自然强力劝阻。
故而海贸之兴起乃丈量土地之先决条件。
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海贸居然还有这样的作用?
而大量藏匿人口之释放,又是造成如今繁荣昌盛局面的基础……
张柬之颔首:“越王之诸般策略却是环环相扣,平常时候难以理解其某些举措,但过段时间却会发现实在是点睛之笔。譬如这安西都护府,此前不过是作为羁縻西域而存在,每年之维持都要耗费中枢无以计数的人力物力财力,甚至屡屡有人谏言予以裁撤。谁能想到时至今日安西都护府非但能够自给自足,还作为遏制吐蕃、向西拓展之桥头堡?一支安西军,一支皇家水师,两支军队加在一处不过十万人,连帝国军队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却支撑起整个国家的发展。”
立国之时的安西军的确算是精锐,但郭孝恪擅自出击、兵败身死,几乎将安西军精锐折损大半,至此一蹶不振。是房俊在其低迷之时先后派遣麾下杰出之士入主安西都护府,不仅将这座几乎遭受裁撤的衙门拉起来,更让安西军重振雄风。
皇家水师更是如此,江防海防连年废弛,被世家门阀蛀成空壳,破船三两条,偶尔出海还要躲避海盗水匪……
又是房俊向太宗皇帝主动请缨,重新组建水师。
建造军港、营建船厂、召集精英工匠改良造船技术,更将火炮搬上船,重新演练战术,而后大发神威横行七海,劈波斩浪战无不胜。
其才华早已远超立国之时那些宰相、名帅,说一句当时第一人绝不为过。
“这些还只是战略层面,在自然科学方面之创造更是前无古人。”
“其诸多发明之中,我认为以火器与水泥为最,这两样简直就是矛与盾,火器改变了古往今来的攻城战,再是坚固的城池在火药威力面前都摧枯拉朽不堪一击,而水泥则重塑了筑城之意义,用以砂石浇筑便可以稳如磐石固若金汤。”
这是矛与盾的极致较量,城池坚固异常那就加大火药剂量,火药威力无穷那就加厚城池浇筑……
说着说着,居然变成了一场吹捧房俊的茶话会。
张柬之与裴居道都意识到了这一点,互视一眼,哑然而笑。
“所谓英雄造时势,莫过于此,正因有越王这样的人杰降世,才会出现大唐之繁荣昌盛、兵威赫赫。”
“这是时代的幸运,也是你我之幸运,只需追随越王之脚步必然建功立业、名垂青史。”
“所以你的责任很重,越王出仕以来所有战略从未失败,这样一座‘至尊城’之建设绝不能开失败之先河,你要牢牢钉在这里,打下大唐永久统治之基础。只不过筚路褴褛、艰难重重,不能畏难而怯,要迎难而上。”
裴居道大笑:“人这一生能有这样一次全力以赴博取功名的机会,已然非常幸运,自当珍惜,又怎会畏难而怯呢?大都护放心,我裴居道就算死在这里,也要将一身血肉融入这土壤山川之中,为我唐人开疆拓土,不负越王简拔之恩!”
张柬之欣然颔首:“非是我激将,实在是吾等有幸生于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时代,只需抓住一个机会便可建功立业、名垂青史,为此付出再大的代价都不足惜。反之,若是庸庸碌碌散漫无为,他日行将就木之时必然悔之莫及。”
时代就像是潮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懦弱者被裹挟其中随波逐流,而英雄豪杰则中流击水、傲立潮头,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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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士坦丁堡战火正然、激战正酣。
大食人在两河流域屡屡受挫,不仅受制于唐人武力之威胁,从而导致诸多压迫多年的部族彻底翻身、席卷两河、甚至建立一个部落联盟,却只能束手无策、一筹莫展。
这对于横行一时的大食人来说极其憋屈,打不过唐人难道还打不过拂菻人吗?
若非拂菻国在地中海方向牵制己方军队,哈里发又怎会不敢全力以赴于唐人决战?
那就先将拂菻国伐灭!
于是乎,满腔愤懑的大食军队乘坐大船从海面上浩浩荡荡向拂菻国发起进攻,这些教法加持之下的兵卒奋勇争先、视死如归,打得拂菻国军队狼狈不堪、步步后退,很快便打到君士坦丁堡城下。
亡国在即,君士坦斯穿上甲胄手持宝剑亲自抵达城头督战,拂菻国军队受到鼓舞士气大振,依托坚城与攻城的大食军队浴血奋战,给予敌人极大杀伤。
固然击败了大食军队一鼓作气攻陷君士坦丁堡的计划,双方态势短暂进入相持阶段,但大食人的补给由海面上源源不断而来,拂菻国看似地域广袤但西边的援助却几近于无,等同于困守孤城、形势不利。
君士坦丁堡城内蔓延着失败的气息,各种各样的谣言不胫而走,甚至有大食人破城之后必然屠城之说法,不仅百姓、奴隶人心惶惶,就连商贾、官员、权贵都被沮丧恐惧的情绪所笼罩,不少人甚至携家带口将财富装上马车试图逃出城去。
君士坦斯断然下令将这些抓捕之后于皇宫门前斩首示众,家产没收,这才刹住了溃逃之风。
但城外的大食人却越聚越多,部分军队从西侧登陆猛攻狄奥多西城墙各处城门,主力则依旧由海边强行登陆对大皇宫、竞技场等处狂攻,虽然面一直未能突破外围防御,但大食人不计伤亡、前赴后继,每一次的攻击都较前一次更为猛烈。
曾被视为西方最坚固堡垒的君士坦丁堡三面受敌,在大食人如潮攻势之中摇摇欲坠……
就在此等城破在即、生死存亡之时,由大唐几万里跋涉而来的援助终于抵达君士坦丁堡。
君士坦斯二世赶紧派儿子君士坦丁出城将唐人使者迎入大皇宫,设宴款待。
席间,君士坦斯看着论钦陵的卷发、五官,略有惊异:“将军望之不似唐人,不知是否我眼拙?”
君士坦丁堡作为西方最为宏大、繁华的城市,来自遥远东方的唐人商贾不在少数,使得他对于唐人的面貌特征很是熟悉。
论钦陵笑着道:“在下虽然出身吐蕃,却是实打实的唐人。”
君士坦斯赞叹:“大唐能够重用你这样的外族人,足见其海纳百川的博大胸怀,唯有这样才能屹立于东方。”
宴席之后,论钦陵奉上此次援助的单据。
君士坦斯自然不懂汉字,让一旁的通译接过来,逐字逐句给他翻译,听到其中强弓、劲弩、板甲、甚至还有震天雷……顿时欣喜若狂。
作为当世最大帝国之一的皇帝,他岂能不知唐人火器之威?而唐人赖以横行于世的诸般火器之中,“震天雷”之赫赫威名早已传遍世界,再加上强弓、劲弩这些守城利器,他完全有信心挫败大食军队!
唐人富有且慷慨,此等利器更是雪中送炭,区区克里木亚何足道哉?
简直太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