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不能看到北儿倒在其次,我更在意的是他今后会如何看待我。而且他也不知道我是否还存活于世,哎,说起来,我希望他是真的以为我已经归天了,这样他就不用心存念想,可以一心为自己而活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一切就看天意安排吧。”说到这,唐彩荷连连叹气。
“他现在肯定是对你有很多埋怨的,但以后,他必然会明白你今日的这番良苦用心。如果你不离开唐城不离开唐家,那你以后就是另一个唐家老太君,而他也极有可能会是另一个唐伯雄。”要说不说,甄布行看事情的眼光还是很毒的。这句话直接说到了唐彩荷的心坎里。唐彩荷之所以要做这些事情离开唐家,除了自身为爱奔赴之外,更是为了让唐争北可以真正地独立成长起来。但她也明白,这世上没有几个人能读懂她的第二层心思。被人理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只可惜天下之大,知己难求啊。甄布行继续说,“其他的先不说了,我先去处理雾气的事情。药在桌上了,等下凉了,你趁早喝,喝了好睡一觉。”
“嗯。”唐彩荷顺从地点头。之前都是她去安排别人,其实她更喜欢被人安排。
等到甄布行回到教内前院的时候,便马上有弟子向他报告,唐争北已经在大门口求见了。
“他是怎么上来的?”甄布行惊讶地问。
“弟子也不知情。但弟子看他样子,应该中了雾毒之后又被人解了。”
“被人解了?谁这么大胆。没我的命令竟然敢擅自行事。”话没说完,甄布行忽然就明白过来,“甄美丽呢,她这两天才刚回来怎么又不见人影了。”
“大师姐她,她,好像下山了。”弟子怯怯地回答。
“哼,真是出息。”甄布行大概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这山上,能把唐争北带出雾区的人除了那个没头脑的大姐头之外,不会再有谁了。但现在也不是追究问责的时候,比起怎么惩罚甄美丽来,眼下怎么打发唐争北才更要紧。“他到大门口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一盏茶时间不到吧。”
“人家是城主,你们怎么好让他在外面等呢。一点礼数都不知道吗?”
“我们是有让他进来坐会啊,但他说不要,他只想见你。”
“哎,行吧行吧。既然他不愿进来,那就我出去吧。”
唐争北半闭着眼坐在百毒教门口的矮石墩上。现在的他看似平静,实则内心早已经乱成一团。刚刚那一场死而复生的经历,让他稍微想起来就一阵后怕。他也曾设想过自己会在怎样的情景下离开人世。在他原来的想象中,那样的情景大多跟战场厮杀有关。或许对于一个长年征战沙场的人来讲,死在战场上,就是他们最理想的归宿。只是,一个人但凡死里逃生过一次之后,他的整个人都会发生巨大的变化。他会变得更加关注自身,更关注当下,而不是那些飘在天上的大道大义。但一个人明白为谁而活、应该怎么活,和当下正处于何种活法是两回事。因为理想与现实本就是割裂的。理想滋养灵魂,现实消耗躯体。没有灵魂的躯体是干尸,没有躯体的灵魂是鬼魂。人都希望把理想变成现实,把现实活成理想。但古往今来,又有几人做到了呢。人只可能短暂地把理想变成现实,而无法长久地把现实活成理想。现在的唐争北跟刚刚还在山下的唐争北看似是同一个人,但其实已经是两个人了。山下的那个唐争北已经死在毒雾里了。
“不知唐城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甄布行人未到声先到。
唐争北缓缓睁开眼,从矮石凳上站了起来。“晚辈贸然造访,惊扰了前辈,还请见谅。”
“唐城主言重了。”这时,甄布行已经来到了唐争北的跟前。
“晚辈这次来,是想带我娘亲回家的。”唐争北开门见山地说。
“呃~,你娘的事情你爹没告诉你吗?”
“但不知前辈指的是何事?”
“你娘前几日服用了蚀心丸,当场就不省人事了。”
“我知道。这都是我娘一手策划的计谋,服用蚀心丸本就是为了堵众人的口。”
“那你不知道蚀心丸的毒性吗?”
“呵。晚辈就算再孤陋寡闻也不可能不知道蚀心丸的厉害啊。所以我们在计划时就找了一个高人前来相助。”
“高人?相助?”
“前辈莫要装糊涂了。那位姓金名鑫的江湖高人若不是事先被我们邀请,他又怎么会刚好突然出现呢?”
此话一出,甄布行当场愣住了。若是金鑫在场,肯定也要使劲给唐争北鼓掌喝彩,夸他临场扯谎的本事真是日益精进。
“那天,确实有一个江湖散人造访,但也只是凑巧而已。那位金鑫根本算不上高人,更没有解毒的本领。”若不是唐彩荷醒来后跟甄布行说了一些前因后果,他这会还真有可能被唐争北给诓进去了。
听完甄布行的回答,唐争北心里一沉。“那我娘现在如何?”
“你爹没有跟你说起你娘的遗愿吗?”
“我能不能见见我娘?”唐争北有些急了。
甄布行略带遗憾地叹了口气:“恐怕不能了。”
“为何?”
“你娘亲已经火化归天了。”
“火化归天?谁允许你这么做的!”唐争北吼道。
“这也是你娘的遗愿。”甄布行无奈地解释说,“想必你也知道,你娘一生向往山林。她生前最大的愿望就是仗剑游历江湖,看尽天下的山川河流。只可惜。唉,不过火化归天之后,她就可以随风飘荡,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了。”
“不可能。我娘肯定没有死。”唐争北睁大着眼睛瞪着甄布行,此时他的眼眶里已经布满了泪水。
“唐争北,你现在是一城之主,要学会接受现实。如果你想去看一下你娘火化的地方,我可以带你去。”甄布行慢条斯理地又在唐争北身上插了一刀。
“不可能,我阿太说过,娘亲是长寿命。”唐争北依旧死死瞪着甄布行,眼中布满的红血丝让他现在整个人看上去有些狰狞。
“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这是你娘一些生前的遗物,我觉得或许你会需要它们。”说罢,甄布行从空间戒指里掏出一个小木盒,递向唐争北。唐争北把视线移到小木盒上,犹豫着不敢伸手去接。甄布行只好又往前送了送。唐争北这才双手接下。他颤抖着打开小木盒,只见盒子内平铺着一些金银饰件。这些东西的样式他都非常熟悉,因为它们都是唐彩荷日常佩戴的饰品。正所谓睹物思人,这个时候,唐争北再也撑不住了,他想放声痛哭,但张大了的嘴巴却怎么也哭不出声。他感觉身上的所有气力仿佛都已被抽空。他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上山。如果不上山,那这残忍的结果就可以永远不去知晓了,那娘亲也就可以永远活在自己的心里。可现在,事已至此,已然没有任何挽回的余地。
“唐争北,请节哀。”甄布行拍拍唐争北的肩膀。说完,他就转身走了。偌大的百毒教山门外,此时就只剩下唐争北一个人了。没有人知道唐争北是何时离开的,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