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支队的问询室常年透着一股清冷的凉意,中央空调的风无声扫过桌面,吹得堆叠的案卷边角微微翻动。白炽灯的光线惨白透亮,直直落在坐在审讯椅上的王美丽身上,将她眼底的红血丝、憔悴的神色映照得一览无余。
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她却透着一股远超同龄人的疲惫,眉眼间是被数年糟心事磨出来的麻木与沧桑。自打得知刘志深所执飞的航班出事、全员遇难的消息后,她一夜未合眼,眼下乌青一片,身上简单的素色卫衣皱巴巴的,尽显狼狈。
面对对面三名刑警的问询,王美丽没有丝毫犹豫,脊背微微绷直,语气带着近乎执拗的笃定,字字铿锵,直接推翻了警方最初对刘志深的怀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她抬眼,目光澄澈又坚决,没有半分躲闪,死死盯着桌后的几人,声音因为一夜未眠有些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刘志深绝不可能报复社会,更不可能搭上自己的性命。我跟他结婚十几年,朝夕相处,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本性。”
提及前夫,王美丽的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嘲讽又无奈的苦笑,过往琐碎的记忆翻涌上来,清晰得刺眼。
“他这个人,骨子里极度自私,心里从来只有他自己。以前在家,儿子的早餐他亲手做好,转头就能自己吃得一干二净,一块面包、一口牛奶都不会给孩子留。平日里稍微吹个风、感个冒,一丁点不舒服,他都紧张得不行,非要跑去医院做全套检查,抽血拍片样样不落。”
“稍微体虚乏力,就定期去医院挂吊瓶、输营养液,把自己的身体看得比什么都重。这样一个惜命、自私、只懂顾着自己的人,就算是恨透了全世界,就算和谁有天大的恩怨,他顶多只会算计别人、保全自己,绝对不可能傻到同归于尽,更不可能亲手断送自己的性命。”
这番话落地有理有据,没有激烈的情绪宣泄,只有看透人心的冷静。字字句句,都彻底推翻了警方初步预判的“机组人员报复社会”的作案动机。
刘志深若是真的自私惜命、贪生怕死,那这场惨烈的空难,绝对不会是他一手策划。
问询室气氛一时沉静下来,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陈北安坐在主位,指尖轻轻抵着桌面,神情冷静沉稳,眉眼间没有半分波澜。他是队里出了名的细致严谨,从不凭借主观臆断下定论,只相信实打实的证据与线索。听完王美丽的证词,他没有急于反驳,只是淡淡开口,抛出了警方掌握的关键疑点。
“我们核查过刘志深的个人财务流水,他近期沉迷高风险炒股,亏损巨大,曾身负巨额债务,经济状况濒临崩盘,这是我们最初怀疑他的核心原因。”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案件的矛盾点,也是警方所有猜测的源头。
闻言,王美丽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语气变得淡漠疏离,听不出太多喜怒,只剩一片荒芜的疲惫。
“他的债务窟窿,早就填上了。”
她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卸下了压在心底许久的重担,又像是被旧伤狠狠拉扯了一下。
“为了帮他填补炒股欠下的烂账,我掏空了家底,也掏空了我们这个家。我们婚后住的婚房,两套精装修的市区大三居,还有他最心爱的两辆奔驰私家车,全部低价变卖,一分不剩,所有钱全都填进了他那个无底洞一样的炒股窟窿里。”
“做完这一切,他亲口答应我,立刻签离婚协议,从此两不相欠,放过我们母子,也放过这个破碎的家。”
说到这里,王美丽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恨意。
她恨刘志深的贪心妄念,恨他不知知足、赌性难改,好好的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沉迷炒股,亲手毁掉了本该幸福安稳的一家三口,打碎了平淡的生活,更是耽误了孩子的未来,让小小年纪的儿子跟着承受颠沛流离的苦楚。
可恨意之外,还有十几年夫妻情分沉淀下来的、难以斩断的牵绊,错综复杂的情绪缠绕在心底,让她终究无法做到彻底冷眼旁观、置身事外。
若是真的恨到极致,彻底心如死灰,她大可袖手旁观,任由刘志深被巨额债务压垮,落得身败名裂、负债累累的下场。
可她没有。
为了尽快了结一切,为了给孩子一个安稳的未来,她选择了净身出户,放弃了所有婚内共同财产,尽数留给刘志深抵债,只为换一场利落的离婚,换母子二人脱离泥潭。
爱早已消磨殆尽,恨也不够纯粹,只剩满心的疲惫与唏嘘。
就在问询陷入僵局、原有线索被彻底推翻之时,问询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顾登拿着一沓刚刚整理打印好的详细调查报告,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明确的线索突破的神色。他径直走到陈北安身边,将厚厚一叠资料平铺在桌面上,低声汇报最新的核查结果。
“老陈,我带人彻底复盘核查了刘志深的全部债务明细和还款记录,确认他之前的大额炒股亏空确实已经全部填平。目前他名下剩余的负债仅有几万块,对于他副机长的薪资水平来说,完全没有压力。”
顾登条理清晰地补充着关键信息,逐一敲定所有疑点:“刘志深月薪稳定在两万以上,薪资待遇优厚,没有额外贷款和隐性欠款,只需要正常工作两三个月,就能彻底结清剩余债务,不存在经济崩盘、走投无路、报复社会的可能性。王美丽的证词完全属实,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
这个结论,彻底排除了刘志深的作案嫌疑。
原本唯一的嫌疑人、空难最大的疑点突破口,瞬间被彻底推翻,整个案件的侦查方向,被迫全盘重置。
室内的气氛愈发凝重压抑。
顾登抬手揉了揉眉心,随即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带出了全新的可疑线索:“不过我们筛查了本次航班所有机组人员、乘客的背景信息,发现了一个极其反常的疑点。航班上一名执勤空警的身份和行程轨迹,非常可疑。”
“此人名叫路远,任职于本次航班所属航空公司,是正式在岗空警,全程负责航班安保执勤。反常的是,他的妻子和亲生女儿,一同乘坐了本次航班,一家三口同机出行,却座位完全分离。”
“他的妻子刘淑珍、女儿路灵灵,全程落座头等舱,享受最高规格的座位服务,唯独身为执勤人员的路远,独自坐在普通经济舱,和家人全程分隔两地,这个安排非常不合常理。”
为了让众人更清晰掌握线索,顾登继续翻阅资料,详细梳理出路远一家人的背景纠葛,越往下说,整件事的离奇感就越重。
“除此之外,一家三口的家庭背景差距悬殊,完全是两个阶层。路远出身普通工薪家庭,家境平平,一路靠自己努力考上警校,入职航空系统,属于普通人一步步打拼上来的安稳人生。”
“但他的妻子刘淑珍,身份不一般,是京城商圈四大家族之一,刘氏集团唯一的嫡女,妥妥的顶级豪门千金。两人家世、眼界、资源天差地别,是圈子里最不被看好的结合。”
“两人是大学校园恋爱,纯粹是年少情愫使然。当年所有人都不看好,刘家上下全员反对,坚决不同意独嫁千金下嫁普通家庭的路远。但刘淑珍年轻执拗,用情至深,再加上意外未婚先孕,怀有了女儿路灵灵。”
“刘家只有这一个独女,万般无奈之下,舍不得女儿委屈,也舍不得刚出生的外孙女,只能被迫妥协,最终同意两人毕业后领证结婚。”
这段豪门下嫁的往事,本是陈年旧闻,却牵扯出了更多耐人寻味的隐情。
顾登语速微微加快,道出了最关键的矛盾纠葛:“但我们查到,两人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暗藏裂痕,近几年更是矛盾彻底激化,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坊间一直有传闻,刘淑珍婚后常年和青梅竹马、京城四大家族林氏集团的大公子林航往来密切,绯闻缠身,从未间断。”
“更离谱的是,圈内一直有流言,路远的女儿路灵灵,大概率根本不是路远的亲生骨肉。”
这个劲爆的隐秘,让原本沉闷的问询室瞬间安静下来。
“追溯根源,当年刘淑珍之所以一气之下执意嫁给一无所有的路远,根本不是深爱,纯粹是一时赌气。当时她和林航情投意合,早已私定终身,却恰逢林航突然出国留学,事前没有告知她,异国两地断了联系,没有半句解释。年少气盛的刘淑珍觉得被辜负、被冷落,一时赌气冲动,才选择了当时一直默默追求她的路远,草草步入婚姻。”
“也就是说,这段从一开始就不匹配、不被祝福的婚姻,本质上是一场赌气的将就。多年来两人隔阂不断、矛盾丛生,夫妻关系早已破裂,只是碍于家族颜面和孩子,一直没有公开离婚。”
一番长篇汇报结束,顾登说得口干舌燥,喉咙干涩发紧,他随手拿起桌旁的一次性水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温水,才稍稍缓解了干涩的喉咙。
全程安静旁听、记录笔录的包月,听到这层层反转、狗血又离奇的豪门恩怨,终于忍不住咋舌出声,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哇塞哇塞,这剧情也太离谱了吧!”
她放下手中的笔录本,忍不住小声感慨,语气满是唏嘘:“好好的空难刑事案件,查着查着,直接变成豪门狗血伦理剧了?这也太抓马了,听着真假难辨,简直比小说还离谱!”
紧绷的氛围被她这句吐槽稍稍冲淡了几分。
顾登歇了口气,瞬间卸下了办案的严肃模样,瞬间恢复了年轻人的跳脱性子,咧嘴傻乐,一脸羡慕地感慨起来:“说真的,我当年在警校读书的时候,天天做梦都想遇上这种好事。要是能被豪门千金看上,直接少奋斗一辈子,妥妥躺平人生!”
他搓了搓手,满眼憧憬,语气自带搞笑滤镜:“到时候我直接吃一辈子软饭,天天十个大鸡腿、顶配奶茶随便造,买东西从来不攒优惠券,想吃啥买啥,彻底实现吃喝自由!”
这话一出,包月当场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你可别做梦了!”
她托着下巴,一脸嫌弃地看着顾登,笑意藏都藏不住:“哪个豪门大户舍得让自家娇生惯养的千金,去谈警校这种天天吃苦、奔波劳累的恋爱?就算真有不嫌弃的,人家豪门小姐择偶也是看颜值、看气质的,轮一百八十圈也轮不到你顾登啊!”
“真要选,人家看上沉稳靠谱的老陈,也看不上你!而且老陈这一米八七大高个,皮肤白皙整个人跟个青春男大似的,妥妥警校校草级别的男神了。再说你这点出息,傍上豪门就只为了十个鸡腿一杯奶茶?格局也太小了吧!换做是我嫁入豪门,直接山珍海味、燕窝鲍鱼随便炫,天天吃喝玩乐,潇洒到底!”
“你还好意思说我?”顾登瞬间不服气了,立刻反怼回去,气鼓鼓地看着包月:“包子月你也好不到哪去!哪个豪门少爷能看上你?天天就知道啃肉包,饭量比队里大半男警员都大,妥妥的吃货!”
“你你你……小登子你过分了!”包月瞬间急了,脸颊微微涨红,连忙反驳,“你自己才是!天天吃的比猪还多,顿顿不落,除了办案就是干饭,还好意思说我!”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怼互损。
一旁的陈北安看着吵闹拌嘴的两人,眉心微蹙,眼底满是无奈,出声打断了这场幼稚的打闹。
“好了好了,别吵了,你两电大哥别说二哥了,都一个鬼样子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