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却在想:流沙山十有八九便是神沙舟。搞不好这法宝已有器灵生成,不然绝不可能将自身灵力隐藏得不露痕迹,让蒋玉虚都无法察觉。它的存在,也许只有一人知晓——那人便是流沙剑宗老祖沙无痕。
沙无痕没将神沙舟的存在告诉弟子门人,也许正是神沙舟的要求。如果当年沙无痕没有物化,又能进阶至大罗金仙,便能驾驭神沙舟与天宫高手抗衡。
可惜的是,沙无痕死了。
没有大罗金仙,流沙剑宗即便有两位太乙金仙,也无法借助神沙舟与天宫抗衡。于是神沙舟选择了隐匿,也让流沙剑宗土崩瓦解,只留下沙无情这个孤魂野鬼。
他思忖着,沙无情的心思也在转动。两人就这样沉默了很久。
“也许,你的猜测没错。神沙舟就是流沙山,我早该想到才是。谢谢你的提醒。”沙无情道了一声谢,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然而他话锋一转,声音又冷了下来,“不过,我还是需要你的身体。只有完全恢复,我才有可能报仇。你的身体对我至关重要。很抱歉——你必须死。”
沙无情缓缓说着,继续催动法力。这具身体,他是要定了。
“如果流沙山真是神沙舟,等我复原之后,便会想办法与它取得联系。它的沉寂,或许是老祖的意思。有了它的助力,流沙剑宗定能复兴。”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的光彩大盛,已将整颗头颅完全占据。那模样自然是愈发诡异古怪了。
任无恶默默听着,等他说完才道:“你的打算确实不错。但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一下。我的身体很特别,真的不适合你。你若强行夺取,下场只有一个,那便是真正的形神俱灭。”
沙无情看着他,有些惊讶地道:“你没有撒谎。但目前为止,我也没在你体内发现什么异常,唯一特别的便是你的元婴。”
任无恶苦笑:“有些事情是看不到的。你若能发现,就无需我来提醒了。我是为你好。你身负血海深仇,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死了,岂不可惜?”
沙无情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摇了摇头:“抱歉,我还是不能错过这次机会。”他顿了顿,又道,“接下来,我会进入这具身体。你会有些痛苦,但很快就会过去。你是个不错的人,可惜……我别无选择。”
他的语气中充满歉意。接着,他的身躯开始快速缩小,很快便恢复了常态。那只白骨大手也已松开,但任无恶仍被一层青灰色的光芒束缚笼罩,依旧无法活动。他的神情依然淡然从容。
沙无情不再说话。他接下来的动作便有些怪异了。
只见他张开双臂,将任无恶紧紧抱住,两人面对面贴在一起,姿态极其亲密,却又诡异至极。
任无恶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一具白骨骷髅有这样亲密的接触。那种感觉,真是一言难尽。
抱住他后,沙无情开始一点点地渗入或者说挤进任无恶的身体。那场景当真是诡异至极,令人不寒而栗。
半个时辰后,沙无情的四肢以及大半个身躯已经进入任无恶体内。两人已有大部分身躯融合,剩下的便是一部分上身和整个头颅。
任无恶一直都很配合。他也确实无力抵御对方的强势侵占,更没想到对方的夺舍竟是如此怪异。
眼看两颗脑袋就要融合为一了,任无恶忽然看到了九尾獓。
那家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沙无情身后,摇着尾巴,朝他吐了吐舌头,又叫了几声,还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
九尾獓的意思很明确:你别急,我来对付他。
那个“他”,自然就是沙无情。
沙无情没有发现九尾獓。但很快,他就感受到了那条狗的厉害。
只见九尾獓猛然扑到任无恶近前,也就是沙无情身后,接着张嘴咬住了对方的脑袋。
沙无情被咬住后才反应过来,顿时惊呼出声。
就在他叫喊的时候,九尾獓已然发力,一甩头将沙无情硬生生从任无恶体内扯了出来。
那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就像一个高明的厨子剔骨一般,轻松而快速。
沙无情离开后,任无恶顿觉周身一轻,法力也在迅速恢复,身躯渐渐恢复了常态。他先找了套衣衫穿好。
在他整理收拾的时候,九尾獓并未闲着。它不断地甩头,沙无情的脑袋还在它嘴里,身体则像一根鞭子被它狠狠甩来甩去,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印记。
沙无情也在挣扎,四肢疯狂晃动着,散发着阵阵青灰色光芒。可他的挣扎毫无作用,不仅无法挣脱九尾獓,反而被对方甩得更狠、更有劲。
如此过了许久,九尾獓虽然没有把沙无情甩散架,也没将他的脖子咬断,但已让沙无情没了挣扎的力气。他的身躯变得软绵绵的,更像是一根鞭子了。
觉得差不多了,九尾獓停止了甩动,然后嘴巴一动,一下子将沙无情连头带脚吞了进去。
那样子,就像吃了根面条那么简单。
任无恶见状一怔,心道:这家伙怎么什么都吃?那具白骨一点肉都没有,好吃吗?
将沙无情吞下后,九尾獓朝着任无恶又是一阵摇头摆尾,然后围着他转了一圈。
任无恶正想说话,九尾獓忽然叫了一声,张嘴吐出一个东西——正是沙无情。
那具白骨直挺挺地躺在任无恶脚下,四肢展开,看起来和正经白骨已没什么区别了。
任无恶看了看,心道:看来这具白骨不合它的胃口,在肚子里转了一圈便出来了。沙无情的神魂,是被它吞噬了吗?
寻思着,他问道:“他死了吗?”
九尾獓叫了几声,意思是:沙无情没死。它觉得沙无情对任无恶有用,就留了下来。
任无恶讶然道:“对我有用?我要他做什么?留着当纪念?”
九尾獓又叫了几声。任无恶听了,又看看沙无情,微微皱眉道:“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将他炼制成傀儡,这样他就能成为我的帮手?你还真有想法。不过,他的实力太强,我可没办法将他炼成傀儡。你的好意我心领了,还是交给你来处理吧。”
九尾獓立刻又叫了几声。意思是:经过它的处理,沙无情已经无法对任无恶造成伤害。只要依法炼制,沙无情就是一具非常好用的傀儡。任无恶可以先试着炼制一下,如果觉得效果不好,它再把沙无情处理掉。
任无恶看看沙无情,心道:看来我若不答应,它是不会罢休的。也罢,我就先将他收起来。
“那好吧,有机会我便将他炼成傀儡。”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了神沙舟,心头一动,暗道:如果流沙山真是神沙舟,九尾獓应该也会知道。它故意留下沙无情,难道是因为神沙舟的缘故?
见他答应了,九尾獓自然欢喜,又叫了几声。这次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的欣喜高兴。
任无恶正想将沙无情收入小角环,忽然那具白骨起了变化,一层淡淡金光从骨中透出,眉心处又有淡淡的人影闪现。
见状,任无恶不觉动容。与此同时,九尾獓已到了沙无情近前,伸出前爪按在了他的胸口上。
双方一接触,白骨上的金光瞬间收敛,几乎消散殆尽,仿佛被那只爪子生生压了回去。额头上的淡淡人影也极其淡化,几乎要消失不见。
片刻后,白骨发出阵阵脆响。
“咔、咔、咔”,随着声响,白骨四肢和身体各处赫然有道道裂痕显现,如蛛网般蔓延开来,整个身躯已有碎裂之势,仿佛随时都会化作一堆粉末。
眼看沙无情就要粉身碎骨,忽然一阵异响从虚空中传来。那是柔和舒缓的“沙沙”声,一瞬间便回荡在天地间,大有生生不息、无休无止之势。
随着那异响,天空也有了变化,迅速转为澄净的天青色,还有淡淡金光闪动。那异响仿佛便是由这点点金光发出的,颇有韵律,甚为动听。
见此变化,任无恶先看看九尾獓,心道:它这是用沙无情迫使神沙舟现身么?总不会是误打误撞吧?
九尾獓的前爪还按在沙无情胸前。听到异响、见到金光后,它昂首朝天叫了几声,应该是在说:“来者何人?少给我装神弄鬼!”
片刻后,沙沙声忽然消散。继而漫天金光一闪一亮,如繁星般璀璨。接着金光流转,倏忽凝聚,竟然在虚空中形成了一行金色大字。
那字体飘逸古朴兼而有之,一看便是饱学之士的手笔,而且还是任无恶认识的文字——金蝌文。
“我并无恶意,还请手下留情。”
九尾獓也看到了这行字,它显然也是识字的,随即又叫了几声。
“我是神沙舟。”对方的回复很快。
九尾獓又叫了几声,意思是:你想做什么?
对方马上回复:“请放了沙无情,多谢。”
九尾獓继续叫喊,意思是:放了他,我们有什么好处?
任无恶觉得是这个意思,心道:这算是要挟吗?
对方的回复还是很快:“你们想要什么?”
九尾獓这次没有马上叫喊,而是看了看任无恶,征求他的意见。
任无恶心道:我哪知道要什么?便道:“你看着办吧。”
九尾獓点点头,然后叫了几声。
任无恶闻声不觉一怔。九尾獓提出的要求,竟然是让神沙舟离开无尽沙海,并且要和它一样,跟随任无恶。
这可不是我的意思!
对方听了,沉默了一阵。任无恶心道:这样无礼的要求,神沙舟岂能答应?九尾獓是想逼对方动手吧?
正寻思间,那边便有了回应。金字闪动,让任无恶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赫然是——“好,我答应了。”
任无恶又吃了一惊,第一反应便是有诈。
九尾獓立刻叫了几声,意思是:那就好。然后将前爪从沙无情胸口上移开了。对方身上的裂痕立刻消失不见。
然后九尾獓又叫了几声,意思是让神沙舟现身,和任无恶见见面。
任无恶心道:会这样顺利吗?他娘的,不会是它们在演戏给我看吧?它们搞不好是老相识,如今勾搭在一起,准备坑我了。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不能不防。
在他思忖时,眼前金光一闪。继而金光凝炼,化为一物,飘浮在他面前。
任无恶凝目一看,就见那东西是一个尺许长短、通体金色的小船,形如柳叶,玲珑小巧,造型异常简单,就是那种很常见的小舟,甚至可以说是朴素。
这就是神沙舟?
这和任无恶想象中的神沙舟不太一样——实在是过于普通了,除了那身金色之外,似乎再无任何奇特出众之处。
不过凝目细看,又能发现它的特异之处:船身上有着流沙般的纹路,且流转不停,形成了一个个极其微小的漩涡。而所有旋涡组合起来,又像是一幅图案,还是任无恶觉得眼熟的图案。
仔细再看,他心头一动,暗暗道:这船身上的图案似乎也是一幅星图。难道神沙舟中也有部分璇玑星图?这他娘的是不是也太巧了些?
他凝神再看。船身上的图案在他眼中不断放大,不觉间便化为了一片金色的星空。
那星光是金色的,是闪耀的,也是灵动的,群星灿烂,浩瀚无尽。凝望那金色星空,他脑海中也有星图浮现,二者交相辉映。
忽然间,他心神一震,眼前大亮。等到视线恢复,他发现自己已进入璇玑星图灵力所化的壶天秘境之中,手持天剑,左眼金光闪耀,立于群星之间。随即他觉得,有新的星图融入了原先的星图。
这是他的感觉,但应该没错。
他正想看看周围,眼前又是一亮。再看周围,已是离开了壶天秘境。同时右手上已多了一物——赫然是神沙舟!
神沙舟已缩小到了三寸大小,越发玲珑小巧,如孩童的玩具,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金光流转,柔和明亮,映得他的手掌都染上了一层暖色。船身上的纹路也有了变化,不再是流沙般的漩涡,而是成为了一个个奇异的文字或图案,繁复而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