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众人皆心神震颤,呆呆望着路朝歌,谁也想象不到,素来温和豁达、事事从容的路朝歌,曾有那般失尽人性、疯狂嗜血的过往。
李朝宗指尖微微发颤,胸口翻涌着难言的情绪。他认识的路朝歌,自年少被自己捡回,便懂事沉稳,处事有度,待人宽厚,哪怕身居高位、手握重兵,也始终心存仁善,极少滥杀无辜。难以想象,失去挚爱后的他,会化作一尊只为杀戮而生的修罗。
路朝歌感受到身侧爱人的颤抖,侧头望去,见周静姝泪眼婆娑,心中顿时一软,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掌,指尖温柔摩挲,低声宽慰:“都过去了,媳妇。那些前尘旧事,皆是过往云烟。”
“我这辈子有幸遇见你,守着你,护着你,便永远不会走到那般境地。有你在,我的刀便永远有收鞘之时,心底的那点暖意,便永远不会消散。”
裴景芝望着二人相依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与怅然,轻声叹道:“那一世,所有人都以为路朝歌的软肋是权势、是兵权、是李氏江山,唯独我到最后才看清,他这一生,唯一的软肋,自始至终只有周静姝一人。”
“软肋一断,再无牵绊。那般绝境之下,无人能挡其锋芒,我输得彻彻底底,再无半分辩驳余地。”裴景芝好似想到了那一世的一些事情,眼神中满是恐惧之色:“你们知道什么叫做千里无鸡鸣吗?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万里白骨堆积如山吗?你们知道什么叫做人死债不消吗?”
“路朝歌,带着他手里的那些残兵败将,屠了整个南疆。”裴景芝继续说道:“南疆小国数十,没有一个活人,或者说没有一个活物,路朝歌抓到我之后,从曼苏里开始烧,走到一个地方烧一个地方,他跟我说这是在给他媳妇陪葬,怕他媳妇在下面孤单,让全天下的人给他媳妇殉葬,你们知道最后我是怎么死的吗?”
“我是死在他媳妇墓前的。”裴景芝笑了起来:“就在他媳妇面前,一刀一刀的把我活活剐了,每剐我一刀,他还哭着跟他媳妇说对不起,说没保护好他,你路朝歌倒是深情了,我他娘的想死都死不了,你知道那种感受吗?”
“你的人把我媳妇杀了,我只是剐了你,你就认便宜吧!”路朝歌给周静姝擦了擦眼泪:“但凡我能让你原地复活,你看我能不能把你连续活剐了再给我媳妇殉葬。”
“那最后朝歌怎么样了?”周静姝依靠在路朝歌怀里。
“我怎么知道?”裴景芝深吸了一口气:“我都死了,我死了我还能知道他路朝歌怎么样了?”
众人一想也确实是那么回事。
“李朝宗,你真幸运捡到了路朝歌。”裴景芝看向了李朝宗:“我重活了八世,路朝歌把你保护的不能再好了,不管是哪一世,你都没受到一点伤害,哪怕是周静姝死的那一世,他一个人带着手下的人守着长安城,把你和你这一大家子人送到了凉州,甚至连你们的退路都给你们安排好了,从巍宁关去西域,从西域消失在世人的视线中。”
“我护着他?”路朝歌嗤笑一声:“裴景芝,我感觉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编的,我怎么可能护着他,就他这个德行,我巴不得他早点死呢!死了好给我大侄子腾地方,到时候老子也能休息休息了。”
“口不对心。”裴景芝冷哼一声:“路朝歌啊路朝歌,你除了在乎你媳妇,最怕的就是你大嫂,最护着的就是你大哥,最心疼的就是你们李家和路家的第二代。”
“李存宁,你知道你二叔对你有多好吗?”裴景芝问道。
“我当然知道。”李存宁看向裴景芝:“从我出生的那天开始,我二叔就一直带着我。”
“那只是你看到的。”裴景芝笑了起来:“你没看到的更多,为了你,你这个二叔可是连命都能不要啊!我也想不起来是第几次重生了,那一次可没有这一世这般一切尽好,我记得你当时应该有二十三四岁吧!领兵在外被我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你二叔带着人不管不顾的就冲进了包围圈,愣是把你从我的围困之中救出来了,那一次你二叔丢了半条命,还有你……李存孝。”
裴景芝又看向了李存孝:“你有一世真的当了大将军,而且是个很了不起的将军,带着人杀的我灰头土脸的,那当真是威风凛凛,可你也有失算的时候,你的命也是你二叔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你们老李家有一个算一个,都应该记着他的好,都应该念着他的情。”
李凝语一直坐在那里听,她看着裴景芝:“那你能告诉我,我二叔是不是也救过我?”
“当然了。”裴景芝平复了心情:“你们最难的时候,草原人想让你去和亲,是你二叔带人把草原人打服了,他们才放弃了和亲的想法,内附你们的休屠部,你们好好对他,那一家子对你们大明是死忠,他们一家老小全死在我手里了,而且不止一次的死在我手里,就是为了你们。”
“不说这些了。”路朝歌打断了裴景芝:“那都是上一世或者上上世发生的事,真假也没办法验证。不管怎么说,这一世我们所有人都平平安安的不是挺好嘛!”
“好了,接下来我们要说正事了。”路朝歌继续说道:“这个人,你们是要死的还是要活的?回长安的路上,他跟我说了,他不断的重生,很有可能是因为他没能寿终正寝,这件事我也不敢赌,他也跟我说了,若是他能寿终正寝,就算是在重生,他依旧什么都不干,甚至可以给予我们大明很多的帮助,我现在不敢赌他的重生方式,若是他说的都是真的,那这个人就不能死,毕竟这一辈子他确实是没干什么丧尽天良的事,至少没针对我媳妇。”
“我总结了一下,我从后世重生到这具身体里,可能是带着什么任务。”裴景芝叹了口气:“最大的可能就是彻底剿灭‘天地院’,前几世‘天地院’肯定没有被彻底剿灭,毕竟我要和你们争,而且路朝歌打过去的时候,他们早就跑干净了,这一次我把人都给你堵在了曼苏里的王都,你抓了的人我也帮你们确认过了,一个没少,只要他们都死了,我估计我就不能重生了,不过你们得让我寿终正寝。”
“从后世……”路竟择好似抓住了重点:“那你跟我说说,大明最后怎么样了?”
“我重生的时候是大明历六百七十二年。”裴景芝看向了李朝宗:“你们大明还真是长寿,六百七十二年,国力不仅没有衰减,甚至越来越强了,你们老李家和老路家,真的是很互补的,我和你爹说过了,到时候你问你爹。”
“六百多年还国力昌盛。”李朝宗还是挺满意的:“看来我多惯着点我弟弟还是对的哈!”
“李朝宗,你除了扣我俸禄你干过什么人事吗?”路朝歌又开始怼李朝宗:“这么多年,你什么时候对我好了?我告诉你,要不是我大嫂在,我都懒得看你一眼。”
“我这个大嫂倒是在朝歌心里颇有地位啊!”一直没说话的谢灵韵终于开口了。
“那是啊!”裴景芝笑了笑:“他一直挂在嘴上的,说他记忆中第一顿饭是你给他做的,虽然做的难吃的要死,但是那顿饭确实是救了他的命。”
“咱们说正事呢!”路朝歌赶紧把话题拉了回来:“这个人,现在是杀还是留?他还掌握着一笔不菲的财富,这些东西都埋在了大明的某个地方或者很多地方,我们只要让他活着,这些东西他就会交给我们,你看这个人是活还是死?”
“那你觉得呢?”李朝宗将问题抛给了路朝歌。
“我现在是拿不准主意。”路朝歌叹了口气:“我确实是信他说的话是真的,可是你们家和‘天地院’的仇恨我也是知道的,所以这件事就只能你们来处理了。”
“既然二叔觉得裴景芝说的话是真的,那我也相信他说的是真的。”李存孝第一个站了起来:“李家和谢家与‘天地院’确实是有仇,而且我们也确实是不知道他还会不会重生,但是有些事我们不能赌,若是我们现在杀了他,他再次重生了,那他会不会做出一些我们预料不到的事。”
“阿孝,你想说什么?”李存宁其实已经猜到李存孝想说什么了,但他还是问了一嘴。
“让他活着。”李存孝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双亲:“‘天地院’已经彻底覆灭了,一个人的死活改变不了什么,而且就让他生活在长安城,让他活在我们的监视之下,他什么也做不了,除了每天花天酒地的生活,他还能干什么呢?”
“爹、娘,我知道爷爷奶奶、外祖外祖父以及我们的那些家人是死在‘天地院’的手里的,我们李家和他们不共戴天。”李存孝继续说道:“但是,他也说了,他重生的那个节点,实在凉州势大之后了,也就是说他哪怕重生一万次也改变不了两个家族覆灭的结局,可是我二叔呢?我二叔可是还在啊!我们不能为了已经不在的人,赌一次裴景芝重生之后会不会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对。”李存宁也站了起来,其实李存宁和李存孝对他们的祖父什么的亲人没什么感觉,毕竟从出生那天就没见过,可是路朝歌是看着他们长大的,无论如何他们也会站在路朝歌这一边,那是看着他们长大的二叔啊!
“既然我们知道了这件事,而且这件事很有可能是个解不开的死结,那我们不如就留着他,反正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李存宁继续说道:“若是真如他所说,他哪怕是寿终正寝也会重生,至少可以赌他下一辈子依旧能老老实实的。”
“爹,做决定吧!”李存宁看向了李朝宗。
“爹,我是二叔看着长大的。”李凝语又一次开口:“我知道你们的心里有恨,也知道你和娘亲对‘天地院’没有什么好印象,但是我没见过他们,我从出生那天开始,就是我二叔抱着我,是我二叔护着我,就算是赌我也要赌让我二叔好好活着,我这话虽然会伤了你们的心,但我二叔对我来说是不可替代的。”
“朝宗,他们说的对。”谢灵韵叹了口气:“那么多人都被朝歌抓回来了,把他们都杀了,也算是为父母的在天之灵有个交代了,一个人而已,其实死活也没那么重要。”
“你们别最后弄的家庭不和睦。”裴景芝摊了摊手:“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是不是真的我不能确定,但是我还是可以和你们保证,若是我依旧重生,我能做到我之前说的,被路朝歌弄死了八次,我是真的怕了,但凡我不是真的怕了,这一世我也不会直接放弃抗争,你们也看到了,从我接掌‘天地院’之后,你们的麻烦是不是少了很多?就王嗯英干出来的那点事,和我能干出来的事,那都是小儿科。”
其实,李朝宗的心里一点也不纠结,他就想看看家里人的反应,路朝歌在他们的心里分量很重,在他李朝宗的心里分量难道就不重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没什么可纠结了。”李朝宗笑了起来:“裴景芝可以活着,他带到长安的那些财富也可以给他,但是锦衣卫必须十二个时辰盯着他,只要不离开长安城,剩下的不重要。”
“路朝歌,看到了吧!”裴景芝看向了路朝歌:“我就说我一定能活着的,对吧!”
“你赌赢了。”路朝歌笑了笑。
“不是我赌赢了,是我知道你在他们心里的分量。”裴景芝看了一下众人:“你在他们的心里,比任何人的分量都重,这天下终究是你们老李家和老路家的,你们两家只要别闹出什么不愉快,这大明能走多少年,我真不好说。”
“未来的事,谁现在说的清楚呢?”路朝歌笑着说道:“裴景芝,历史已经被改变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说你是来自后世。”路竟择凑到了裴景芝身边:“那你告诉我,我最后是不是比我爹厉害?”
“你爹不是说了吗?未来的事谁说的准呢!”裴景芝笑了起来:“但是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你对你大哥很重要,不仅仅因为你手里有兵,还有一点你知道是什么吗?”
“是什么啊?”不仅是路竟择来了兴致,除了路朝歌之外,所有人都来了兴致,毕竟路朝歌已经知道了。
“你比你爹还狠。”裴景芝看着路竟择:“至于怎么狠的,我就不多说了,以后你慢慢就知道了。”
“比我爹还狠?”路竟择咂了咂嘴:“那也行,好歹有一样已经确定超过我爹了,你说是不是,娘?”
“是……”周静姝白了路竟择一眼。
“那你再跟我说说呗!”路竟择还想问什么,却直接被裴景芝打断了。
“以后我就在长安城生活了,想知道更多的东西,那你可要付出点代价。”裴景芝如今放松了不少:“什么时候想听故事了,那就好好请我吃一顿,我可以给你讲讲。”
“故事?”路竟择皱起眉头:“你编的?”
“没发生的事,你就当故事听就好了。”裴景芝笑咂了咂嘴:“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发生呢?毕竟你爹也说了,历史已经被改变了,你说是不是?”
“也对。”路竟择点了点头:“那明天我约你,咱俩去状元楼,那可是我家的酒楼,整个长安城最好的酒楼。”
“明天再说吧!”裴景芝现在最想要的不是什么好吃好喝,而是一个属于他的小院。
“路朝歌,你可是答应我了,只要我能活下来,你就给我一栋宅邸。”裴景芝看向路朝歌:“你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放心,我说话向来算话。”路朝歌看向周静姝:“媳妇,咱家还有空置的宅邸吗?”
“有,回去之后我就叫人安排。”周静姝点了点头:“不过位置可能不太好。”
“没事,足够大就行了。”裴景芝还真不在乎地理位置,反正未来他什么都没有了,但是时间有的是,而且他也可以确定,周静姝口中的位置不太好,肯定不是在外城,毕竟想要好好的监视他,内城才是最合适的。
“确实足够大。”周静姝点了点头:“不过,在收拾好之前,还要委屈你住几天刑部大牢了。”
“没事,我都住了十多天了,也不差这几天了。”裴景芝站起身:“李朝宗,派点人送我回去吧!”
“算了,别去刑部大牢了。”李朝宗叹了口气:“一会我叫人送你去礼部酒楼吧!你暂时住着。”
既然已经决定放过裴景芝,那就没必要再为难他了,而且这人手里还掌握着大量‘天地院’的财富,这些财富可不能让裴景芝带进棺材里,那都是大明发展所需要的。
“那就多谢了。”对于现在住什么地方,裴景芝还真不在意,只要以后住的舒服就是了。
“路朝歌,麻烦你个事。”裴景芝看向路朝歌。
“你说。”路朝歌应道。
“麻烦你帮我把那栋宅子好好改造一下。”裴景芝说道:“我可是知道的,你是最会享受的,帮帮忙。”
“银子。”路朝歌伸出了手。
“没问题,我带过来的银子可不少,足够你用了。”裴景芝不缺银子,他给自己留下来的金银珠宝可不少,足够他随意挥霍还能美滋滋的过一辈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