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军向自己人通报完昨晚的情况,就点齐人……车,一路浩浩荡荡直奔西山屯。
这趟是要上山,赵军、王强他们也不开豪车,就是一辆212、一辆大解放。
坐在吉普车里,王强还跟赵军嘀咕:“大外甥,我才反过味儿啊。”
“咋地啦,老舅?”赵军问,王强道:“那前儿咱张罗买车,我姐夫不让,完了他说那车上山、下地都不行,拉野猪、狍子拉不了,拉土豆子也不行,拉粪也不行。”
“哈哈……”赵军哈哈一笑,道:“行啊,老舅,先这么地吧。等那个啥的,咱再上春城的,买两台海狮大面包子开。”
“大面包?”王强一怔,这年头的林区,连吃的面包都见不着,就更别提开的面包车了。
“嗯呢。”赵军应了一声,道:“那大面包,一下能坐十多个人呢,拉东西也能拉。”
赵军这话倒是不假,这年头的海狮三代,有长轴、短轴之分。长轴进口的很少,而短轴坐十人左右轻松,挤一挤的话,坐十七八个人也不是问题。
舅甥俩说话间,吉普车离西山屯就不远了。此时望向窗外,看到的是西山屯外大片的苞米地。
车再往前走,开车的李宝玉忽然开口,向赵军汇报:“哥哥,你瞅前面咋那老些人呢?”
就在赵军抻脖往前张望的时候,坐副驾驶的王强道:“那还问啥呀?那不咱下笼子那地方吗?这不又抓住啥了呗。”
听王强这话,李宝玉按了两声喇叭,西山屯那帮妇女、孩子闪开两边,看赵军的212大吉普到跟前,他们忙都围了过来。
“下车,小洋。”赵军在后排是坐中间,赵军习惯从右边下,而他右手边坐的正是马洋。
这孩子一把推开车门,蹿出车外的同时,大声喊道:“赵大少爷到……”
“你给我滚犊子!”赵军很少这样跟小舅子说话,但此刻也是没忍住。
马洋悻悻闪在一旁,就见赵军问西山屯众人道:“抓着野猪啦?”
“嗯呢,大少爷。”张兴隆提枪跑到赵军跟前,回手指着一个大铁笼子道:“又抓住个大炮卵子!”
“炮卵子?”赵军一听就没了兴致,以前他妈最挑剔,不吃炮卵子肉、不吃过正月十五的狍子肉。
而最近这半年,赵家那些食客也都被王美兰拐带的嘴贼刁,哪怕是炮卵子身上那两条里脊,他们都不乐意要了。
家里没人吃,赵军自然是不会要这肉,当即冲张兴隆一挥手,道:“你们打死,分了得了,我不要。”
“大……大少爷。”张兴隆有些为难地对赵军说:“你帮我打呗。”
“张主任,炮卵子你也不敢打啊?”赵军诧异时,见张兴隆脸上透着几分不好意思,于是便拿过张兴隆手里的半自动,端枪上脸,一枪打死了野猪。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赵军打死野猪后,还让李宝玉几人出力,将野猪拽上车。想回屯子的西山屯人,跟着一起上车,都被大解放拉到了西山屯部。
张兴隆让妇女们留下扒皮剔肉,他拿着锣满屯子跑,让各家各户前来取肉。
该说不说的,西山屯这点挺公平,无论赵军赏野猪还是黑瞎子,都是全屯各家平分。分三两也行、半斤也行,大伙不挑,主打就是一个公平。
赵家帮没空陪这帮人忙活,李宝玉、解臣一脚油门,将车开到了武大林家院外。
赵军刚下车,林文芹带着武小山、武小海就迎了出来。
“老大、老小,快给大少爷磕头。”刚出屋,看到赵军的林文芹就来了这么一句。
“哎?哎!”多亏武家院子小,赵军几步过去将两个孩子从地上拉起。
“这干啥呀,武嫂子?”赵军都感觉自己娘俩被西山屯这帮人惯坏了,尤其是这武家人,最能整花样了。
“大少爷,你和大奶奶是我们的大恩人呐!”林文芹如此说,就见赵军一摆手,道:“什么大恩人呐,你们也没少帮我们家,咱不用那么客气。”
“大少爷,那可不行啊。这要搁以前,你家就是老爷,我们就是佃户。”没看出来,这林文芹还一脑门子封建思想。
“行啦,行了。”赵军听得脑袋都大了,他拦住林文芹道:“武嫂子,今天大地那边儿抓个炮卵子。张主任说大伙分肉,你领你家小小子去吧。完了你家大小子我就领走了,到会儿再给你送回来。”
“行,大少爷。”林文芹说着,一把拽过十四岁的武小山,将其推到赵军面前,并叮嘱道:“你跟着去,好好伺候大少爷。”
“这都什么话。”赵军无奈,只能带着武小山往外走。
“来,上来呀。”赵军坐进吉普车,还特意往里挪了挪,就是为了给武小山腾地方。
可他一回头,就见武小山站在外面不敢上车。
“咋地啦?来,来。”赵军招呼武小山上车,却见林文芹追过来,为赵军解释:“大少爷,这半年你跟赵大奶奶那么照顾我们,我们家家孩子都有新衣服。
就是我寻思他今天跟你上山,就没穿那么利索。那啥,你等我一会儿,我领他进屋换个衣服去。”
“换啥呀?”赵军不解地道:“要上山,你换什么衣服啊?”
“怕给你车坐埋汰了啊。”林文芹如此说,却见赵军一摆手,道:“埋汰什么埋汰?我们这也都穿的上山衣服,也都不干净。”
说完这话,赵军摆手催促武小山,道:“赶紧上车,咱走了。”
听赵军如此说,林文芹、武小山没再说什么。而武小山也在武小海羡慕的目光注视下,坐进了212。
作为老武家第一个坐大吉普的人,武小山在车里显得很是手足无措。
“小山呐,你稳当点儿。”赵军笑道:“你还得给我们指路呢。”
提到指路,武小山就没那么局促了,反而问赵军道:“大少爷,我们那天上山,搁筐扣个棒槌它又跑了。这事儿,我妈跟你说了吧?”
“说了。”赵军一笑,道:“小山,你确定它是跑了?”
至此,赵军仍不信林文芹、武小山的话。
直到吉普车、解放车开到山下,赵军才叫众人下车步行。
今天虽然二十七八度,但这季节上山为避免蚊虫侵袭,赵军等人都穿了长衣、长裤,脚脖还打了绑腿,将裤子和鞋连在一起。
武小山没准备这些,但解放车后车箱有旧衣服,而且也有多余的绑腿。
待给武小山套上衣裤,打上绑腿,赵军又将一个纱布做的小包系在武小山腰间的麻绳上。
这跟古人佩戴的香囊不一样,这里面装的是六六粉,剧毒。
这玩意主要是杀虫用,但因为毒性大、残留强,所以83年就停产了。
可不知道为啥,乡间、农村的大集上,总能买到这个东西。
这年头甚至三四十年后,林区老人过世,都是拉到山上入土。
山里有些缺大德的獾子,专门掏人坟茔做窝。那坟里住着先人,后人就没抠这个獾子洞。
在这种情况下,就是用六六粉来驱逐洞里的獾子。
獾子号称小黑瞎子,它跟黑熊有差不多的属性,都是嗅觉灵敏、牙尖爪利、皮糙肉厚。
所以剧毒的六六粉一撒,坟茔里的獾子闻着味道就跑。
今天赵军他们带装六六粉的纱布小包,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就是驱赶草爬子,也就是俗称的蜱虫。
林区老辈人都说,端午之后、入伏之前,草爬子闹得最凶。
这里的“闹”得最凶,是说草爬子伤人最凶。
其他季节也有,只是没这么凶罢了。
这玩意往肉里一钻,头进去却将屁股露在外面。
这时候人不能用手去抠、去拽,一抠一拽,屁股出来了,头却还在肉里。
头难取,会烂在肉里发炎化脓,甚至有些人被草爬子咬后,那伤口十多年都不好。
也就是现在,不是草爬子闹人的最高峰,要不然赵军上山都得穿毛衣。
穿毛衣倒不是能扛蚊虫叮咬,而是毛衣每一针线之间带空隙。
草爬子往里一钻,身体就卡在那里了。等人从山上回到家,脱下毛衣一抖落,都能抖落下来草爬子,足见开春后那几月山里草爬子的凶猛。
这边山场始终没被开发,车开不上去,众人只能走山路上山。
武小山在前带路,众人都踩岗梁子往上行走。
“大少爷,你看!”走到山二肋处,武小山指着树上的老兆,对赵军说了一声。
赵军转头看去,就见三棵松树立在那里。
在三棵松树上,都有树皮被剥下去的痕迹。
但看被剥去树皮后的颜色,最少也得有四五十年了。
“这是个埯子啊!”赵军打量着周围环境,在结合松树兆上的信息,最终给出了这个结论。
正如他所说,这地方确实是个老埯子。但看周围环境,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了。
“大哥,你记住这地方。”赵军叮嘱了作为副把头的张援民一句,道:“这埯子没旁人来,以后咱就得总来。”
说完这话,赵军看向武小山道:“小山,你说扣住那个棒槌的地方在哪儿呢?”
“大少爷,你们跟我来。”武小山在前带路,带着赵军几人往前走。
“哎?”忽然,赵军脚步一顿,两脚如扎根般定在原地。
在前边不远处,五品叶向外延展,中间一根茎挺直立着,挺上参籽也如林文芹说的半红半绿。
赵军刚要喊山,就见武小山冲了过去,他几步跑到那棒槌的地上茎前,用手指着它,对赵军道:“大少爷,就它!”
“孩子,你过来!”王强也感觉到武小山的行为不合规矩,忙将他叫至身旁。
武小山闻言,快步走向赵军。这时候的赵军,一直没喊山。但如今,喊不喊也都没有意义了。
“来,宝玉。”赵军只叫了声李宝玉的名字,李宝玉就快步来到赵军身边。
“撅两个卡巴拉棍!”赵军直接对李宝玉道:“给棒槌秧子架上,我抬!”
李宝玉闻言,紧忙按照赵军的吩咐,趁着赵军从兜里取家伙事的时候,李宝玉已使红绳绑住了那棵棒槌秧子。
这时,赵军捏着鹿角匙上前,轻轻拨开地上茎周围的腐殖土,那野山参的芦头就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赵军手持鹿角匙继续往下挖,只见芦头上长着两颗枣核艼,艼上的须子扎在土里。
赵军动作愈发小心,可随着鹿角匙往下一探,赵军忽然变了脸色。
紧接着,赵军空着的手一把抓住棒槌秧子,猛地往上一提。
这一提,连李宝玉架好的两边卡巴拉棍都被拔了出来。
众人皆是脸色一变,不知道赵军为何如此。可当他们看向赵军手中时,脸色却是更难看了。
只见那野山参,芦头完好,芦头左右枣核艼也没毛病。枣核艼上的须子被赵军拽断了,但这不要紧。
关键的是,再往下那参体却是只剩了一半,而且这一半还是烂的,烂的几乎只剩那一层皮。
“军呐,这咋地啦?”林祥顺最先开口问了一句,就听赵军道:“烂了。”
其实不用赵军说,大伙也都看到这参烂了,只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烂参,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大少爷,这棒槌烂了,它咋还能打籽呐?”武小山上前问了一句,就听赵军道:“它下面烂了,芦头上面不还艼呢吗?艼就是根儿啊。”
艼的学名是不定根,赵军不知道这名词,就按自己的理解讲给武小山。
“这烂了,白瞎了。”武小山嘀咕一句,然后就听马洋道:“姐夫,要我看呐,这棒槌不是烂了,是跑了。”
“啊?”众人闻言,齐刷刷地看向马洋。
“咱刚才没喊山!”马洋道:“要喊山,给它喝住了,它不能跑。”
马洋这话,赵军是不信的。他上辈子在罗刹放那么多棒槌,也没喊山呐。
但在此时的赵家帮里,很多人都相信马洋刚才的话。
“军哥,小洋说的有道理呀。”解臣对赵军道:“咱那次在抚松开会,有个老把头不也遇着过这种事儿吗?”
“是呗,吴把头他手底下那个管事讲的吧。”张援民附和一句,然后伸手拽过武小山叮嘱,道:“孩子,你再看着棒槌,你得喊棒槌,不能喊别的啊。”
就当张援民叮嘱武小山时,赵金辉忽然惊呼一声:“那啥玩意儿!”
众人皆顺着赵金辉所指望去,就见一道黑影自树下蹿下,一眨眼便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