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窗艾莉安并没有看到自己想看的，并没有那种杂乱的土地，没有生气的农民，更没有那种荒凉破败之感。
她看过那些介绍德意志地区的书籍，上面的图片十分清晰，田地边界凌乱，沟渠遍布，杂草丛生，土地高低不平，木篱缺损就像老人的牙齿。
低矮、灰败的房屋和土地连成一线，偶尔冒出稀薄的白烟，墙角堆着凌乱的木柴和生锈的农具。
男人们穿着粗麻背心，女人们将自己包裹在长裙和头巾之中，所有人都低垂着头，到处充斥着一股近似中世纪般的压抑。
但映入她眼帘的却是一望无际的麦田、丰美的草场、排列整齐的果树被一条条笔直的道路分开，就好像是用笔画上去的一样。
河水反射着清亮的光泽，一群小孩子在禁止游泳的牌子下面戏水玩闹。
铁轨径直穿过河流，而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绕行。
艾莉安学的就是建筑学，她知道想要造出能承受火车重量和行驶震动的铁轨有多难建。
火车可不是马车，一辆马车拉个两三吨的货物就已经是极限，但即便不是货运火车重量也通常超过30吨，即便如此其行驶时的动态负荷也会轻松突破百吨。
如果是货运列车的其负荷可能还会增加十倍...
建桥可不是搭积木，一个不小心就会酿成不可挽回的事故。
艾莉安很想下车去看看那些桥究竟是怎么设计的，她想亲手摸一摸那座桥。
然而那座桥却只是一道迅速掠过的风景，火车不可能停下来，她只能恋恋不舍地趴在窗前。
随着景物被不断拉动，之前的景物不断重复，尤其是那整片整片的田野和一又座又一座桥梁。
这群人似乎在规划路线的时候就完全没有考虑过过河事情，这在法国几乎是不可能的。
艾莉安嘟起了嘴，手指在玻璃上摩挲，她觉得有点挫败感。这里的景色似乎并不比法国差，人们的生活看起来似乎也没有那么艰辛。
农夫农妇们并没有在地里埋头苦干，相反他们牵着马推着一些或是木制，或是铁制的箱子在田垄中行进。
这就触及到了艾莉安的知识盲区，毕竟她没有真正去过乡下，更不可能会对农业知识有什么深入了解。
除非是那种标识度非常高的农具，否则她根本就认不出来。
此时房门突然被敲响，一个温柔的女声响起。
“小姐，您需要餐点或者热水吗？”
艾莉安本想将人赶走，但是那个女生却引起了她的好奇。不过她又怕是有人在骗她开门，好在门上似乎有一个小孔。
艾莉安透过那个小孔，她看到一副奇异的画面，她实际上看到的要比她想象中更多，至少她能确认眼前只有一个人和一辆手推车。
这与过去她见过的那些观察孔完全不同，观察视角要大了很多。
然而艾莉安还是犹豫了，毕竟她可是知道有些盗贼会特意站在门的两侧来躲避观察。
但热水和食物正是她需要，艾莉安想了想还是说道。
“请放在门口。”
“好的。”
在这种高档车厢的乘务员早已见怪不怪，很多乘客都会有一些怪癖。颐指气使、仗势欺人的家伙更是比比皆是，毕竟能坐这种高档车厢的都不是一般人。
倒不如说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怪癖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当然即便要面对那些难伺候的人这份工作也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需要年轻、漂亮、有耐心，至少会三门语言的读写，还要面对上百个竞争对手。
不过薪水高、假期多，再加上还有机会见到真正的上流人士。即便是只有那么一丝微弱的可能进入上流社会，很多人也愿意抛弃一切。
艾莉安把门打开了，不过她还故意留着门链（门锁上的另一段保险，但后世很少见到了）。
这样做一是为了扩大观察视野，二是为了引蛇出洞，如果真有人想要行窃一定趁机冲进门内，这时候就会撞上门链，无法真正突入门内。
这样的话就有足够时间引起周围的注意，艾莉安的袖子里还有一把手枪可以在关键时刻使用。
两人四目相对的场景有些滑稽。
“你很漂亮。”
艾莉安的话让对方有些尴尬。
“我恐怕真当不起您这样的夸奖。”
艾莉安笑了笑，平心而论对方真的很漂亮，不过比起自己来确实差了一些。
“我无意冒犯。我是与父亲一起来的，我叫艾莉安。”
艾莉安的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叫艾莉安，不过什么父亲之类的完全是她瞎编的。
“卢娜·韦乐。”
卢娜却是看到了正在远处警戒的格莱福德中尉，她其实很在意格莱福德中尉和他手下的那群大头兵。
毕竟通常来说低级军官是不能乘坐这种高档车厢的，除了本身车厢票价极为昂贵以外，还有一些其他限制。
通常来说只有大贵族、高级官员、重要人物、富豪、喜欢炫耀并且有一定背景的公共人物才会乘坐。
但卢娜显然是将中尉当成了艾莉安的父亲，一个低级军官有这样漂亮的女儿也确实需要保护起来。
至于可以进入高档车厢，在神罗丢块砖头都能砸到贵族。天知道那个中尉会不会某个大家族的成员，又或者是私生子之类的。
此时很多大家族都遭遇了劫难，家族成员大量减少，有些家族不得不悄悄把私生子扶正。
还有现在军人在帝国内部的地位并不低，有些公子哥就是喜欢跑到战场上去建功立业，那些民族主义者、报纸、小说也在不停宣传那些所谓的荣耀。
一把年纪跑去当兵的人可是不少，不过有些人因为没有从小挂职，所以不得不从头开始，辛苦几年只混成一个士官的人比比皆是。
再加上正常情况下什么中尉能带一个警卫班？再加上眼前这个颜色出尘的“女儿”，这分明是大人物来体验生活好吗？
此时偏巧格莱福德中尉也看了过来，卢娜连忙撩了撩头发。
艾莉安发现外面没有其他人，还有那名中尉正在一个让双方不会感到尴尬的距离盯着这里，她不禁有些心安。
“我可以请你坐坐吗？”
艾莉安看了一路有很多事情想问，她能感觉到格莱福德中尉是一个可靠的成年人，但对方毕竟是男性，可眼前之人不一样。
“当然。”
卢娜一口答应下来，因为整个高档车厢内只有他们一批乘客。
这种情况虽然少见，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毕竟有资格也不见得会去花那么多钱，有钱的人又怕会在不经意间得罪什么人。
艾莉安则是没有在意，她已经习惯了因为自己的身份和美貌被特殊对待，就连法兰西第二帝国的皇帝陛下都对她高看一眼。
艾莉安到维也纳自然不只是为了求学和宣扬法兰西的优秀那么简单，她还有更加重要的任务，所以才不惜深入虎穴。
两人坐下之后并没有第一次见面的拘谨，因为卢娜很会打开局面。
“你的头发真漂亮，那么长、那么亮...”
艾莉安知道这是恭维的话，但她依然很受用，因为她确实为此感到骄傲。
“可它也很难打理。我每天都要花至少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打理它。”
卢娜笑着说道。
“但那些付出都是值得，不是吗？无论是男人，还是男孩都很难把目光移开。
不要说那些男人，就连我也很羡慕你的头发。尤其是它还是金色的，好美...”
艾莉安却叹了一口气。
“可你知道人们对它偏见有多严重吗？”
在欧洲人们心照不宣的认知中金发美女几乎等同于天真的笨蛋。
卢娜点了点头。
“我理解你。”
她说着撩开了自己的头发，黑发中夹杂着几根红色的发丝。
本来艾莉安还觉得对方不过是安慰自己，但看到那些红色，她立刻就释然了。
“你知道他们叫我什么。女巫，犹太人，我的父母都是德意志人，但就因为这头红发，我差点就被送上了前往美洲的客船。”
在欧洲如果有什么发色比金发还受歧视，那么就只有红发了，经常被与女巫、妓女联系在一起，有些人还会将其视为犹太人的返祖特征。
同病相怜的两人很快就打开了话匣子...
“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你看那些田地、牧场就好像是故意摆着给人看的。
你知道的，我们法国的乡村也很精致，但却不想这样好像一切都被人规划好了一样。”
艾莉安说出了自己心中的疑问。
“这里确实被重新规划过的，过去这里也不是这样，应该和你的刻板印象中相同。
但是那场战争焚毁了一切，现在阿尔萨斯-洛林已经得到了重生，所有的田地、牧场都被重新规划过，每一块土地的用途都被算计好了。
十几年的时间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很神奇吧。”
卢娜感慨道，这是她的真心话，这十几年间变化实在太大，连她这个土生土长的人都会感到惊讶。
那种变化并非一夜之间就翻天覆地，但确实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发生很大的改变，有些事情甚至真的就是一夜之间换了天地。
比如法兰克福国民议会的创立和消亡，又比如那场劳工保护法战争，改变的不只有广场上飘扬的旗帜，还有经济、生活、文化、信仰，甚至道德评判标准。
当然她毕竟只是一个德意志人，听说奥地利那边连种族都可以自由转换。
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其他地区只会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但发生在奥地利帝国却会让人觉得分外合理。
要知道奥地利人没事就会和老鼠、蟑螂、苍蝇、水蛭、杂草之类的东西过不去。
人们都说普鲁士人也野蛮喜欢战争，但奥地利人就是纯纯的神经质他们会试图消灭任何让他们感到不愉快的人或物。
“鸭梨王这么有才华，这么有魄力吗？”
艾莉安不由得有些惊讶，毕竟她看到书籍和漫画上鸭梨王路易·菲利普都被描绘成一个懦弱的废物，一个喜欢搬弄是非的跳梁小丑。
明明是一个法兰西人却以德意志公爵自居，简直就是一个卖国贼，就是法兰西民族的耻辱。
卢娜则是冷哼了一声，她当然知道鸭梨王是指的谁，毕竟在德意志人看来路易·菲利普也很怪。
明明是一个法兰西人，但却统治着德意志的土地，将阿尔萨斯-洛林那样的富庶之地治理成那样的穷山恶水。
至于自称是什么德意志邦联的一份子之类的事情更是让人觉得恶心，不过最让德意志民族主义者们难以接受的是路易·菲利普还总喜欢强调自己才是法兰西的合法统治者。
不只是那些民族主义者，普通民众对于这种反复横跳的家伙也不会有多少好感，更加败人缘的是路易·菲利普还喜欢老牛吃嫩草。
“怎么可能！那个色老头整天就会嗦鹅肝和带着他那些亲信四处贪污、搞走私！...”
卢娜气急败坏的语气反而让艾莉安有些开心。
“那是谁？基佐，还是梯也尔？”
艾莉安对于奥尔良公爵领还是有一些了解的，而且基佐和梯也尔都是能人。
“当然不是！那两个也是坏蛋！”
“...”
卢娜似乎想到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她的嘴角不经意间勾起了一抹弧度。
“是我们的陛下。是他设计了整个区域的改造计划，并且完成了基本规划。
你看到的这些农田、牧场全都是被皇帝陛下亲自设计出来的。”
艾莉安有些吃惊。
“那怎么可能？”
“那有什么不可能？除了皇帝陛下还有谁能有如此伟力完成这样的工程，并让它一直延续下来？”
卢娜的表情逐渐变得亢奋。
“可奥尔良公爵领并不是神罗的土地，更何况当时的弗兰茨·约瑟夫一世还只是奥地利帝国的皇帝，甚至神罗还没有完成统一。”
艾莉安有些疑惑地说道。
“神罗并不是刚刚统一，而是刚刚光复。奥尔良公爵领不属于神罗，但它是德意志邦联的一部分，而我们的皇帝是所有德意志人的皇帝。
居住在德意志土地上的德意志人听从皇帝陛下的命令又有什么不对？”
卢娜的脸上已经带上了一丝狂热的自豪，那种狂热让艾莉安有些猝不及防。
“难道我领主的领主，也是我的领主吗？”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