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台上那一声轻唤,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走廊。
张三与朱华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颤。
两人再无犹豫,迅速卸下伪装。张三摘掉侍女头饰,抹去脸上脂粉,身形在千变面具作用下恢复原貌;朱华音则摘下铁面具和头盔,散开盘起的长发,露出那张清冷绝艳的面容。他们推开虚掩的雕花木门,走到露台上,在比比东身后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
“属下张三(朱华音),拜见教皇冕下。”
比比东没有回头,依旧望着那片夜色中的玫瑰园。月光洒在她紫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那身天蓝色睡裙衬得她肌肤如玉,侧脸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柔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两人起身,却仍垂手而立,不敢直视。
比比东终于缓缓转过身。烛光与月光交织下,她的面容清晰映入眼帘——脸色确实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但那双紫眸依旧清明锐利,没有丝毫病态昏沉。她的唇角甚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华音,”比比东的目光首先落在朱华音身上,声音温和了几分,“你的伤势……可痊愈了?”
朱华音心头一震,猛地抬头:“冕下……您已经知道了?”
比比东轻轻点头:“我虽对外称自己抱病不出,但并非耳目闭塞。你们的情报,每日都会有人送来。虽然消息流通总有延误,但我也知道你在那场战斗中武魂破碎,命悬一线。”
说到这里,比比东微微一笑,目光中闪过一丝关切:“后来得知你得到某种机缘,伤势有所好转,如今能来见我,想必……武魂已经重塑了吧?”
朱华音眼眶微热,用力点头:“是,属下侥幸,得张三相助,寻得仙草‘相思断肠红’,不仅武魂重塑,更进化为‘金玉凤凰笛’,魂力也突破至76级。”
她将武魂破碎后张三彻夜寻找救治之法、拿出仙草、助她认主服用的过程简要说了一遍。
比比东静静听着,当听到“相思断肠红”之名时,紫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她看向张三,目光中带着赞许:“张三,你做得很好。这等仙草,你肯拿出来救朱华音,我也算承了你的情。”
张三连忙躬身:“冕下过誉,这是属下应尽之责。”
“不必谦虚。”比比东轻轻摆手,指了指露台上另外两张藤椅,“都坐下说话吧。我这里备了清茶,你们奔波一夜,也该歇歇。”
两人依言在她左右两侧坐下。张三这才注意到,小几上除了比比东那套白瓷茶具,还多备了几只空杯。
未等两人行动,比比东亲自执壶,为两人斟茶。茶水澄碧,香气清雅,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朱华音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心中那股因见到比比东“病重”而起的焦虑与悲痛,此刻被一种更大的困惑取代。她看着比比东平静的面容,终于忍不住开口:“冕下,属下有一事不明……我们今日在城中听到诸多传闻,说您因那本污秽画册急火攻心、吐血昏厥,至今抱病不出。可如今看来,您的气色虽有些倦意,却并无大碍,这……”
张三也接口道:“而且城中局势混乱,各宗门势力进驻,武魂殿权威受损,这些难道都是……”
“都是真的,也都是假的。”比比东端起自己的茶杯,轻抿一口,语气淡然,“我确实‘抱病不出’,也确实‘吐血昏厥’——在众人面前。”
她放下茶杯,目光扫过两人疑惑的脸,缓缓道:“所谓受激吐血、昏厥病倒,自然都是表演。而我的真正用意……是转明为暗,刻意放权。”
“放权?”朱华音蹙眉。
“不错。”比比东指尖轻点桌面,“你们觉得,我入驻洛马城这数月来,最大的困境是什么?”
张三思索片刻,道:“本地权贵势力盘根错节,表面顺从,暗中掣肘。兽潮灾后,他们更是趁机煽动民怨,制造混乱。”
“还有呢?”
朱华音补充:“冕下身为武魂殿教皇,一举一动皆在明处。所有事件,无论好坏,最终责任都会落在您头上。那些权贵可以肆意妄为,然后将恶果转嫁给武魂殿,挑唆民众对立,自己则浑水摸鱼,攫取暴利。”
“说到了关键。”比比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坐在教皇这个位置上,就成了所有矛盾的焦点。铁棘家族那些人,无论他们做什么坏事,最后民众骂的都是‘武魂殿治理无方’、‘教皇无能’。他们躲在暗处,我却站在明处,被动挨打。”
她站起身,走到露台边缘,望着下方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街道:“所以,我决定‘病倒’。”
“我‘吐血昏厥’的消息传出,那些暗中搞鬼的人自然会欣喜若狂。他们以为我终于被击垮,武魂殿群龙无首,正是他们重新掌权的大好时机。”比比东转过身,月光在她身后勾勒出清冷的轮廓,“而我,则借此从明处转入暗处。放权给铁棘那些人,让他们重新站到前台,则是让他们转到了明处。”
张三恍然大悟:“冕下这是……以退为进?”
“可以这么说。”比比东走回藤椅坐下,“权力和责任一直是相统一的,至少明面上是这样的。我虽明面上是大权在握的武魂殿教皇,可如果实际上底下人都阳奉阴违、我行我素,那我这所谓的最高权力不过是一纸空谈,然而所有责任却仍要名义上权力最大的我来承担。”
“现在我假意病退,就是将治理之责‘让’给他们,那么从现在起,洛马城发生的所有恶性事件,像是克扣救济粮、欺压难民、治安混乱,责任就不再是我比比东,而是他们这些‘掌权者’。民众的怒火,自然会转向他们。”
朱华音眼睛一亮:“而且,冕下转入暗处后,便可以暗中调查那些与邪魂师、魂兽勾结的势力,搜集证据,等待时机一击致命。”
“正是。”比比东颔首道,“这就好比钓鱼,讲究一收一放。鱼咬钩时若急于收线,反而容易脱钩。唯有适时放松,让鱼以为自己占了上风,等它彻底吞下饵料,再猛然提竿——方能钓上大鱼。”
她看向两人,语气中带着一丝深意:“我放权,让他们跳。他们跳得越高,暴露得越多,将来摔得也越重。”
张三与朱华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敬佩与恍然。原来这一切,都在冕下的算计之中。那些看似不利的局势,实则是她精心布下的棋局。
“冕下此计精妙。”朱华音由衷道。
张三却想起另一件事,问道:“冕下,那蓝电霸王龙宗的玉罗冕,以及其他宗门魂师进驻洛马城……这也是您的安排?”
比比东微微一笑:“是我发邀请函请来的‘援军’。”
“援军?”张三一愣。
“自从上次我率军击败昊天宗后,大陆上那些曾站错队的宗门,哪个不是惶惶不可终日?”比比东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给他们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让他们以‘协助维持秩序、支援灾后重建’的名义,派精锐前来洛马城。名义上是让他们来帮忙,实际上可以说是敲打,也是观察。”
比比东喝了口热茶再补充道:“至于蓝电霸王龙宗,情况又有所不同。玉罗冕此次前来,是代表蓝电霸王龙宗,正式向我武魂殿表明立场,他们决定彻底投靠我武魂殿。”
“投靠?”朱华音惊讶。
“不错。”比比东点头,“昊天宗隐世,七宝琉璃宗态度暧昧,蓝电霸王龙宗的玉元震知道天下变局已至,决定找个新的靠山。而我看重他们在魂师界的声望和实力。所以,玉罗冕此行,表面上是协助维持秩序,实则是来帮我镇场子的。”
她看向远处灯火阑珊的城区,目光深邃:“在我‘抱病隐退’的这段时间,玉罗冕和他带来的蓝电霸王龙宗精锐,将成为明面上制衡本地权贵的力量,防止局势彻底失控。同时,他们也能牵制管理其他宗门,避免有人趁机捣乱。”
张三彻底明白了。原来城中看似混乱的各方势力,实则都在比比东的掌控之中。
本地权贵以为重新掌权,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各宗门以为有机会扩张势力,实则是被调来当“棋子”;蓝电霸王龙宗更是直接被纳入了武魂殿的阵营。
一切明暗交错,皆在比比东一手导演之下。
不愧是比比东,果然手眼通天。
露台上陷入短暂的沉默。夜风吹过,带来玫瑰园隐约的花香。远处洛马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仿佛这座城市的命运,也在这明暗交织中起伏。
良久,朱华音轻声问道:“冕下,那本《夜莺艳传》……您真的不在意吗?”
比比东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紫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的笑意。
“一些流言蜚语而已,我要在意什么?”比比东轻声反问,语气却陡然转厉,“只是奈何癞蛤蟆爬脚面,说我全然不在意也是假的。”
“可他们欠在我这里的债,难道还差小小一本画册吗?云影之死、华音受难还有其他武魂殿折戟于此的优秀精干以及数以万计的受灾得难的平民百姓……这一笔笔的血债,我定要他们还来。”比比东一脸平静,然而其中杀意让滚烫的茶水都有了寒意,她放下茶杯,声音依然波澜不惊,“就让背后之人再得意几天吧!等我将所有线索串联,将所有魑魅魍魉揪出——”
月光下,比比东的侧脸如同冰雕,那双紫眸中寒光凛冽。
“到时候,我会让他们知道,触怒我的代价,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