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炼武馆外,三百多匹健马打着低沉的响鼻,前蹄刨地的声响踏碎了夜晚的沉凝,骤起风卷甲片混着鞍鞯间淡淡的硝石味、皮革味与马汗的腥气,在空气里凝成沉甸甸的肃杀。
领头之人翻身落地,甲胄铿然,径直闯过武馆大门,对闻声迎出的江闻微微躬身,朗声笑着,而当先一面赤底金边的“耿”字牙旗猎猎擎空,正是靖南王世子耿精忠。
“江道长好久不见啊!”
耿精忠声音带着刻意的热络,抱拳笑道。
“一别数月,听闻道长正在武夷山大展宏图,筹备这武林盛举,本王心向往之啊!特意率王府亲军三百,日夜兼程而来,为道长站脚助威!这江湖盛会,岂能少了我靖南王府的捧场?”
耿精忠此时披风垂落,兜鍪未除,目光扫过略显局促的罗师傅、警惕的范兴汉、惊疑的周隆,最终定格在静立堂中的江闻身上。他环视简陋的武馆,语气略带一丝矜持的优越,“道长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江闻见周隆等人噤若寒蝉,尤其是新科钦犯范兴汉的眼中怒火隐现却又强压,若不是范兴汉此时喝多了走不动,估计早已血拼着杀出去,连忙拱手淡然一笑。
“靖南王亲临蓬荜生辉,江某有失远迎。”
江闻心说这小子为何装模作样给自己下马威,但说出的话却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唯独目光却如两柄小剑,细细刮过耿精忠藏在盔胄下的脸,“殿下这般阵仗,刀枪雪亮,甲胄森森,莫说是来助威,倒像是来剿匪的。贫道这小小的武林大会,不过是些江湖同道切磋武艺,恐怕担不起殿下如此厚爱。”
耿精忠的动作僵了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道长说笑了!江湖事,亦是本王份内之事。如今道长以我靖南王府之名广发英雄帖,本王岂能不闻不顾?正好借此机会,一来看看道长操持得如何,二来嘛……”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意有所指,“也问问您,这闽地江湖的人心向背如何……”
江闻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微微伸臂指向堂内更深处,示意移步往内堂走去,随后耿精忠没有带内卫随同,周隆等人自然不敢跟上,江闻更是以目光示意微微摇头,连洪文定都阻拦在了堂外。
等到四周只剩江耿两人,江闻才笑道:“小王爷果然有进步,还记得说‘您’。”
耿精忠叹了口气,缓缓摘下头盔,那副精心维持的藩王威仪如同被戳破的窗户纸瞬间崩溃,头盔底下模样像极了当初被圈禁在府中、即将失去一切的靖南王世子。
只见耿精忠的脸瘦削了许多,身形也颀长了些,此刻肤色苍白如纸,黑眼圈深陷,唇颊处处是干裂起皱的小伤,皮下被烈风刮得渗出细小血珠,几缕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额角还一道跌撞的伤口在渗血,混着尘土在眉骨下拖出一道头盔压出的脏痕,与先前里锦袍玉带的世子判若两人,难怪一直不敢脱下头盔。
江闻略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说耿精忠平日里在福州也没少走马,骑术并不差,按道理不会骑得如此狼狈,但看他现在的模样,像是刚刚经历一场艰苦的急行军。
“王爷,看来福州城中你这‘靖南王’的椅子,坐得不太稳当。是王府里的叔伯兄弟们,看到袭了王爵生出心思?还是耿家的骄兵悍将们桀骜不驯,不听调令?又或者……”
江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电,仿佛瞬间穿透了耿精忠那身华丽甲胄和虚张声势的表象,直抵其仓惶不安的核心。
“……是靖南王府移镇福建,根基未稳,如今府库空虚,经济已经濒临崩溃了?”
“……师父……”
耿精忠的声音干涩嘶哑,仿佛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本王”,而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依赖,只见他低着头,不敢看江闻的眼睛。
按理说随着尚可喜身死荒野,在平西王吴三桂的鼎力支持下,顺治准许其袭爵的圣旨已经颁下,如果不是内忧外患齐至、让他走投无路,耿精忠此刻应该在福州城里安坐王府,抚慰旧部,整顿军务才对,而不是像个押镖的总镖头一样,带着王府本钱,跑到这武夷山脚下来给这些江湖草莽助威。
以江闻的概括,耿精忠的性格可以用好谋无断、色厉内荏来形容,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有一股子狠劲,绝不甘心束手就擒。如今他带着三百骑兵铿锵而至,越是场面浩大,越能显出他的惴惴不安。
如今的耿家刚经历了移镇福建和耿继茂之死两件大事,直属核心兵力被极大削弱,额编只有十五佐领汉军旗兵约三千,绿营兵更是被征调一空,这两佐领的三百人很可能是亲军中的亲军了。
“父王他……终究去得太急,朝廷的旨意虽然准我袭爵,可含糊其辞,只让‘暂行署理藩事’……像都统马九玉那些老家伙,均是跟着父王从辽东杀来的骄兵悍将,嘴上称臣,心里却另有想法。”
江闻点了点头,耿精忠自幼长于京师,既无耿仲明开基建业的军功,也无耿继茂征战闽粤的威望,还比历史上提前了十一年,刚刚十六岁便袭爵,少了原本培养根基的时间,自然无法镇住藩内跟随两代藩王征战多年的老将勋贵。
“福建初定,百废待兴,朝廷命靖南王府督催福建的赋税、军饷,半分不能逋欠,却以漳泉战事紧急,停发了王府的军粮协饷,若是拖欠下去必定军心涣散、倒戈哗变!”
财政危机是耿精忠面临的最核心内忧,靖南藩赖以生存的财政体系,在他袭爵之时已经濒临崩溃,完全无法维持藩府的正常运转,历史上顺治至康熙初年,靖南藩每年的军费、王府开支等刚性支出高达数百万两,其中70%以上来自清廷的协饷拨款,一旦户部停发协饷,藩府的核心财政收入就直接腰斩,失去了最大的资金来源。
福建本就“山多田少,地瘠民贫”,农业产出有限,想以税赋供养如此大规模的藩镇军队和吏员,就必须将地方民力搜刮殆尽,历史上的耿精忠只能不断征收盐税、茶税、竹木税等苛捐杂税,强征民夫,勒索银米?,甚至“纵令属下夺农商之业,以税敛暴于闽”,激起福建百姓的普遍不满??。
江闻静静听着,脸上的嘲讽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和急速运转的思虑。
“原来如此,这两招端的毒辣,你握不住兵权就征不到粮秣,发不出粮秣就掌不了兵权。清廷看来对你袭爵犹有疑虑,才用出这等阳谋来使绊子,就是盼着你麾下人心浮动、财源枯竭,再顺势削藩。”
江闻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稳定,“外面的三百人可靠吗?”
“这两个佐领是王府亲军,向来由靖南王直接掌控,不曾假手于人,如今反而被诸人排斥在外,以各种理由拖延发饷,明显也存着收拢分化的主意,本王也是无奈才名为剿匪地出征……”
“幸好靠福威镖局凑出了三个月的开拔银饷,林总镖头又说武夷山自有‘山中宰相’,我才贸然前来……”
江闻心下了然,这支亲军不好被拉拢收编,于是靖南王府的老人就故意将烫手山芋扔给耿精忠,估计也乐意让他用王爷出行必须亲军护卫的理由——毕竟耿精忠资历尚浅能力有限,如果这番他连亲军都解决不了温饱,那即便其他中立观望的将官和绿营兵,也必然会另起炉灶,到时候就真的众叛亲离了。
为了真正掌握这支部队,耿精忠也是想用兵家《六韬·龙韬》中的办法,将军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才能收其心以用之,于是他只能带着亲军长途行军,一路上同吃同住,困倦到差点跌马也不敢声张,然而显然收效甚微,他再咬牙坚持也比不上前两代的沙场宿将,反而有种东施效颦的感觉。
说完这些,靠着狠劲坚持的耿精忠,眼中的怒火被巨大的焦虑和一丝无助取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颓然坐回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我需要声势,需要力量,需要……需要师父你的智计帮我稳住局面!就像当初……帮父王那样!”
江闻从没有帮过耿继茂,耿精忠口中所说的“帮”,自然指的就是福州城那夜的刀光剑影。
只能说人都有路径依赖,或许连耿精忠自己心里都不相信,江闻这种穷得叮当响的武林中人,能够帮他解决眼下的内忧外患,但他还是听林震南的建议往这边走来,凭着一股狠劲坚持着,希冀江闻再创造奇迹。
“殿下,不,靖南王。”
江闻的声音恢复了沉稳,他特意加重了这个称呼,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静,“福建之贫,只因财源不在山地田亩,而在于波涛险阻之间,若是一味横征暴敛,岂非入宝山而空手?”
沿海之富不可想象,据闽浙总督报告,顺治十一年“成功派粮索饷,大县不下十万,中县不下五万”,说的就是郑成功当时面临同样处境,他在福建沿海通过各种途径趁海禁松弛获利极大,《先王实录》记载,仅在漳州一府,郑军就获得饷银一百零八万两。
耿精忠眼里精光一闪,随后又晦暗不明地摇了摇头。
“如今朝廷日悬厉禁,扁舟不渡,福州周遭田土、渔场、盐场多为废弃,各地决议出师征剿的同时还要固守汛界,闽地商路怕是难以为继。”
江闻胸有成竹地摇了摇头。
“无妨。我看达素此次劳师远征,必定徒劳无果,等到大军撤去,朝廷面临不得不战,但又无力海战的尴尬境况,届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而眼下,我倒是有一条能解你燃眉之急,又能震慑内外,让你坐稳位子的‘实路’。”
耿精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师父有何妙计?”
“妙计算不上,剑走偏锋罢了。”江闻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扯出一抹略带狡黠的弧度。
“自古攘外必先安内,不知你这内事要如何处理?”
刚才耿精忠说话,就故意略过了真正的内忧,就是靖南王耿继茂的正妻周氏不喜爱耿精忠这个长子,反而更喜欢次子耿昭忠和幼子耿聚忠。
他隐约听闻母亲周氏和家族成员曾打听过是否能让同为质子的耿昭忠回来,坊间还突然流出耿精忠弑父谋篡的风闻。
“母亲许是思念二弟昭忠,经常提他罢。”耿精忠面色忧虑。
江闻微微一笑,“靖南王为人至孝,岂能让母亲思念成疾?不如遣一队人马,护送老夫人和三弟一同上京为质,与你二弟相聚。”
当过质子的耿精忠浑身一震,恍然睁眼。
“至于这三百铁骑,与其在这里耀武扬威吓唬江湖人,我倒有一个更好的去处……”
……………
暮色泼墨般浸染崇安青石板街道,县衙檐角脊兽的剪影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窗外看去已是一副风雨将至的景象。
管声骏领头站在城门口,身边是崇安县的满城士绅,粗粗数下,足有四五十人挤满了城门口,哪怕平时不把他这个县令放眼里的几人,如今也恭恭敬敬地站在他的身后。
他耳边仍回荡着方才衙役惊惶的嘶喊,撞碎了书房的死寂:“大、大人!城外是靖…靖南王府旗!还有…武夷派江掌门!”
“速…速开中门!众人整肃衣冠!”
管声骏强迫自己挺直脊梁,不顾方才茶盏打破的灼烫,始终想不通靖南王怎会亲至?!那江闻究竟有何能耐,竟能与藩王世子并辔而行?!门外三百铁骑踏地的闷雷仿佛踏在他心尖上。
铁骑头顶的铁片兜鍪扣得严实,两侧的护耳、后垂的护项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一双锐利的眼;兜鍪顶端的红缨被风扯得笔直,与胯下战马前胸护着的薄铁马铠相映,连战马的鬃毛都用红绳编得齐整,一看便知是久经调教的战马,绝非隔壁县临时征调的民马可冒充。
“下官崇安县令管声骏,恭迎王驾!”
管声骏额角青筋微跳,依足了礼制躬身长揖,声音竭力平稳却难掩一丝艰涩。
随后就是江闻的嗓音穿透肃杀——“管县令,王爷体恤民情,听闻先前有匪乱闹事,特来巡查崇安民生,就有劳县尊好生招待了。”
耿精忠勒马停步,从管声骏的角度看去,兜鍪阴影下的嘴角纹丝未动:“管县令,本王久闻武夷盛事,特来观礼。一路行来这闽北风貌,颇有几分‘仓廪实而知礼节’的模样,人马打算驻停两日。”
不待管声骏回答,几名战战兢兢的士绅已经跪了一地,大声吆喝道:“老朽几人在城中尚有空房空屋,可供王爷天兵使用,吃住用度也无需县尊费心!”
比管声骏还慌的是这些士绅,毕竟管声骏只是得罪了江掌门,而这些士绅可是自知得罪了官府,他们赌不起这些骑兵是否来给管声骏站台。
他们原本还将信将疑,猜测是管声骏的虚张声势之计,如今凑近一看便知,这些都是百战精锐。如今凑近看清甲胄的细节更是肝胆俱裂,只见玄色厚棉布裁成的甲罩紧紧裹住骑手的躯干,边角被常年鞍马摩擦得发毛,露出内里密缀的长方形铁甲片,这是承袭了汉军旗制式的布面暗甲,从肩臂一直覆到膝弯,连关节处都用软铁叶护住,骑兵胯间的护膝甲随着马身的起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而利落的声响。
管声骏愣怔片刻,也即刻回答道:“此乃下官分内之事,诸位义民无需刻意。王爷既然对崇安风土有爱,下官自然要尽一番地主之谊!”
跟士绅一样慌张的还有瑞岩禅寺的恒旻和尚,他今天正好在县城走动,生怕这帮靖南王府的骄兵悍将看上了瑞岩禅寺的风水宝地,连忙也跑到前头去大献殷勤,表示山寺虽贫,也备好了银两犒军劳师。
耿精忠不动声色地点头示意,转头看向江闻,内心对江闻的能力更加惊奇。
这一路上他也经过不少城县,所能做的也不过是拿着王府手令征调粮饷,还免不了要面对差吏搪塞阻拦、豪绅哭穷告罪,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能如此大方地表示应有尽有。
到最后,只剩下队伍里几名皂衣青袍的中年人忧心忡忡地面面相觑,在那边窃窃私语讨论许久,似乎手头颇为窘迫,最后竟然跑到江闻的身边,满怀希冀地殷勤道。
“尊驾是武夷派江掌门吗?小人邱九章乃净鬳教弟子,教众弟子前几日出门,恰巧救回两名武林中人,不知是否有贵派弟子走失,还请掌门移步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