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就让我瞧瞧嘛!”
如兰拽着王大娘子的袖子,小声撒着娇。
她今日特意换了件鹅黄色绣兰花的褙子,就是想在前厅露个脸,偏生自家母亲嫌她话多,怎么都不肯松口。
王大娘子白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你瞧瞧你,哪回见客不是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今儿是什么日子,你当是平常串门?
回房去,等客人到了自然叫你。”
如兰哪里肯依,又不敢再顶嘴,只好磨磨蹭蹭地退到二门后头,可怜巴巴地扒着门框,露出半只眼睛朝前厅张望。
她身边的小丫鬟喜鹊急得直扯她袖子,如兰也不理,只一个劲儿地往外探。
……
正厅里,盛老太太坐在上首,手边的青瓷茶盏里是新沏的阳羡茶,热气袅袅。
她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对房妈妈道:“你到巷口看看,申家的车马若是到了,别让人等在外头。”
“是,老太太。”
房妈妈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接着,盛老太太又对盛紘道:“你也去迎一迎,今日虽是家宴,但礼数要周全,不能教人觉得我们家轻慢了他们。”
“儿子明白。”
盛紘理了理衣襟,起身往外走。
盛长权跟在他身后,竹青色的直裰衬得人清隽挺拔。
说来也巧,父子二人刚在二门站定,外头便传来车马声。
“咦?来了!”
如兰在门后头眼睛一亮,差点探出半个脑袋去,幸好被喜鹊又拉了回去。
申家的车停在府门前。
先下来的是申礼,今日也换了身新袍子,头发用头油抿得锃亮,苍蝇落上去都得打滑。
他见着盛长权,咧开嘴笑,又忙回身去扶母亲。
申大娘子今日穿了身墨绿团花褙子,头上戴着整套点翠头面,笑得端庄,一下车便朝盛紘福了一礼。
“盛大人亲自相迎,可折煞我们了。”
盛紘忙还礼,道:“申夫人哪里的话,快请进,快请进。”
两人寒暄一阵后,最后下来的是申珺。
她穿了件淡青色绣兰花的褙子,发间只簪了根白玉簪,通身素净。
她先朝盛紘福了一礼,又朝盛长权微微颔首。
那点昨夜便盘算好的矜持,在看见盛长权那身竹青直裰时,到底还是没绷住,耳根悄悄红了一分。
盛长权拱手还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如兰在二门后瞧得真切,捂着嘴跟喜鹊咬耳朵:“你瞧,申家姑娘脸红了。”
喜鹊点点头,但不敢笑,只得拼命憋着。
盛紘父子招呼一行人进了正厅,盛老太太早就从座上站起来,她老人家向着申珺招招手,然后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笑着道:“好俊的姑娘,早先在宫里赏花见了一面,那时还小,如今更标致了。”
申珺低着头,声音不大却清楚:“老太太谬赞了。珺儿给老太太请安。”
说着便跪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个头。
见她这般郑重地行礼,盛老太太心头有数了,忙让房妈妈扶她起来,又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套在申珺手上:“不值什么,戴着玩。”
申大娘子笑得合不拢嘴,嘴上却还推辞:“老太太太破费了,她小孩子家哪当得起。”
盛老太太摆摆手:“我喜欢这孩子,你莫拦我。”
王大娘子在旁边陪笑,见申珺生得清丽端庄,又看盛长权跟申珺站在一处,真真是一对璧人,心里已是千肯万肯,嘴上便热络起来:“早听说申家姑娘知书达理,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派,满京城也没几个比得上的。”
申大娘子心里受用,面上还是谦虚,道:“盛大娘子过奖了,我常说这丫头,不过多识几个字,哪里比得上盛七郎,六元及第,才是真正的人中龙凤。”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夸得盛长权和申珺各自别开脸去。
盛老太太不动声色地品着茶,听两人说了几个来回,才慢慢开口:“今日天气好,园子里的梅花也开得正好。明兰,你陪申家姑娘去走走。如兰也一道去。”
如兰早等着这句,脆声应了。
明兰上前,朝申珺笑了笑:“申家姐姐,我们后园子的白梅开得最好,我带你去瞧瞧。”
三个人向长辈行了礼,便相携出去了。
……
正厅里,盛紘又陪坐了片刻,才寻了个由头告退。
他是男子,女眷们说亲道热的场面他插不上嘴,再者,申守正今日没来,他来相迎已是全了礼数,再待下去反倒叫女人们说话不自在。
盛紘走后,正厅里便只剩下盛老太太、王大娘子并申大娘子三个。
房妈妈重新换了茶,又叫人端上几碟果子点心,盛老太太这才把话头慢慢往正事上引。
“申尚书近来可忙?”盛老太太问道。
申大娘子放下茶盏,笑道:“还不是为了户部那些善后的事,成天不见人影。
今日原想一道来的,偏生一大早就被钱阁老请去议事了。
我们珺儿一早便说,今儿是来拜望老太太的,父亲来与不来,都是一样的。”
盛老太太点头:“户部如今担着抚恤和赈济的差事,申尚书辛苦了,官家信重他,也是应当的。”
申大娘子连忙道:“老太太说的是。我家老爷也常念叨,说能替官家分忧,是他的福分。
只是他这阵子忙得厉害,若有不周之处,还请老太太见谅。”
“申夫人这是哪里的话。”盛老太太笑得和煦,“两家本是通家之好,何必讲这些虚礼。”
王大娘子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插嘴道:“可不是!申夫人放心,我们盛家没那么多规矩。往后珺儿若真进了门,我拿她当自家闺女待。”
这话说得直白,申大娘子先是一愣,随即便笑了起来,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盛老太太眼角抽了抽,心道这王氏还真是沉不住气。
可王大娘子话虽直,却正合了申大娘子的心意。
申大娘子本就有意结亲,如今见盛家婆媳都这般热络,心里那点顾虑也消了大半。
而此刻,后园里的三人正赏着梅花。
明兰指着一株白梅道:“这株是七弟弟年前从城外移来的,种下去时半死不活,家里人都说养不活,偏他天天来浇水,如今倒开得最好。”
申珺看着那树白梅,想起盛长权在申府说话做事不疾不徐的模样,不由得嘴角一弯:“七郎是个有心的人。”
如兰凑过来,笑嘻嘻地道:“我七弟的心可多着呢。
他从前还给我带过城西的糖炒栗子,滚烫滚烫的,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生怕凉了。
我祖母说,他那是顺手,不是单为着我,可我都记着呢。”
明兰掩口轻笑,申珺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她忽然觉得,盛家这样的人家,严中带暖,尊卑有序又不失烟火气,倒真是极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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