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罢了掌院和山长的讲话,朱之蕃与同年们从文宣院出来,沿着鸡鸣山脚下的青石板路不用走上半里地,就是大明现在名义上的最高学府之二,南京国子监。
与北京国子监一样,现在的南京国子监也破败不堪——科举考试中的扑街货,被朝廷取消了“纳贡”和“例监”这个可以花钱买身份的通道后,多数都去了本省的大学读书。只有家中无钱,也不愿意从举业中转行的穷秀才,才抱着万一的希望,进国子监来博一个渺茫的出身。
因此,除了“四厅六堂”这些行政区和教学区,在洪武时期能够住下八千多人的校舍里面,多数地方已经长满了低矮的荆棘和野草,成了蛇鼠鸟雀的天堂。
朱之蕃等人被通知,三个月的培训期都要住在国子监。他们路过这些校舍的时候,看着那些宽约三尺,深不过四尺,高不过六尺的无门号舍,无不瑟瑟发抖。
这寒冬腊月的,如果住在这些号舍里面,即便挂上棉门帘子,也得活活冻死吧。
与朱之蕃同科的王士骐乃王世贞之子,此时走在直隶籍贯的人堆里,低声对朱之蕃、焦竑等人道:“这玩意儿——跟考舍差不多哈。”
朱之蕃脸上露出不堪回首的表情,指着那号舍的门楣道:“考试三场下来能要去半条命,若真住在这里三个月,我就把自己挂上去。”
身穿簇新官袍的一众同乡加同年听了两人对话,个个心有戚戚,脸露苦色。
当然,文宣院并无折磨这些官场新嫩的兴趣,这些号舍并不是给他们住的。当然,朝廷也没有多余时间与精力来整理翻建这些破烂不堪的号舍——学员们住在光哲堂。
国子监的光哲堂是留学生宿舍,太祖和成祖都认为“远方之人慕义而来,当使衣食充足,方能专心向学。”因此为琉球等藩属国留学生修建了规格远超普通号舍的专门“书房”——每人一间卧室,并附带澡堂和厕所。
有明以来,琉球、暹罗、朝鲜、日本、安南、占城、真腊等藩属国派遣留学生不绝于途。其中琉球是明朝最稳定、规模最大的留学生来源地。从洪武二十五年起,琉球先后派遣了20多批、约200名王室及士族子弟到南京和北京读书。
历代朝廷为了羁縻藩属,为留学生提供的待遇非常优厚。成祖时期定例,对琉球留学生“每日供给一只鸡、两斤肉”,吃不完还可以折成银两留存;冬天发皮袄,夏天发凉席,待遇超过日本、朝鲜等国留学生,更远超本国监生。
万历大变法之后,两京与条件较好的省会都成立了大学,在国子监读书的留学生超规格待遇也被朝廷取消,半强迫的让他们进入两京大学学习。“光哲堂”这个留学生住宿区因此空了下来,正好用来办官员实务学校。
学员们先按照在文宣院发的号牌被引导到光哲堂安顿到不同的宿舍,随后学校派了些统一着装的仆役,教老爷们生炉子、叠被子、打扫卫生。
好多学员从小锦衣玉食,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还真没有生过炉子和叠过被子。进入科场时虽然带着小暖炉,但那暖炉的引火之物都是现成的,在考舍点个火就行。此次跟着仆役架柴火,松火绒、压藕煤,全程学习下来,新奇之余不免状况百出。
朱之蕃幸得在南京大学就读过,见过外地同窗搞过这些,学的很快。在他的示范下,住在他附近的几个学员也都掌握了。学过了整理内务,搞清了洗脚盆和洗脸盆的区别,他们又被领着认了认学校里的环境。
仆役很快就完成引导任务,跟几位老爷告辞。
朱之蕃等人闻言着慌道:“你们不是专门伺候我们的?你走了,我们几个怎么办?”
那仆役听了纳闷道:“好教老爷们得知,我等是文宣院的,那边还有一大堆活儿要干哩,咱家老爷们说是领着老爷们熟悉熟悉就要回去的,其他的小的一概不知。”
朱之蕃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其他几个官儿也忍不住面面相觑。那仆役见老爷们不再说话,鞠了个躬说道:“眼瞅午时了,老爷们别忘了去食堂吃饭。”
说完,耸着肩走了,边走边发出噗嗤一声笑,仿佛这几位老爷是傻子们在聚堆一般。
朱之蕃看着仆役远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官服撑了起来,强打精神道:“没人伺候,我们还能失了官体不成!”
站在他旁边的同科学员武之望闻言道:“元升,你知道这官服怎么穿吗?”
朱之蕃立马泄气,看向武之望道:“阳纡老哥,你会穿?今晚我们抵足而眠,如何?”
武之望看了他一眼,嫌弃道:“你们直隶人花的很,俺们关中人学不来,算了吧,明早我去帮你。”
......
整理好心情,几个人拿着统一配发的碗筷餐盒去食堂吃饭。饭菜油水颇足,有红烧肉和烀猪蹄等,精米饭也管够,另有豆腐乳、咸菜佐餐。
但朱之蕃家境优渥,平时重视养生饮食颇清淡,何曾吃过这些食物。皱着眉头打了饭,在饭堂里转了一圈,发现王士琪、焦竑、董其昌等人已经在一张圆桌前坐定并闷头大嚼,心中暗笑道:“看来他们饿的很了。”
等他过去坐定,刚吃了两筷子,猛地从胃里升起久违的饥饿感来,不由自主的也闷头大嚼起来,心中纳闷道:“怪哉!”
此时焦竑已经吃完了,拿起自己的陶壶猛灌一气凉白开,才长出一口气道:“菜好咸!”
朱之蕃恍然,看着手中夹着那块红乎乎的猪蹄,苦笑道:“他娘的,这是酱油缸里面捞出来的罢!”
跟他们坐在一个圆桌上的朱国祯认真道:“非也,学校怎么舍得用酱油?”
众人闻言看向他,朱国祯不由自主压低声音道:“这玩意儿是用黄栀子和红曲米染的色儿,染坊里面用它们染布料,若配方得当,跟酱油色儿一样。你们觉得咸,估计是厨子把盐口袋掉锅里了。”
朱国祯认真的表情,让桌上几个人都愣了。
朱之蕃盯着手里那块红亮剔透的猪蹄皮,又看了看朱国祯,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厮莫不是干过给熟肉染色的勾当?
董其昌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两下,眉头一皱:“平涵兄,你说这是黄栀子和红曲米染得?那染坊里染布的东西,也能吃?”
朱国祯正色道:“黄栀子本就是药材,红曲米更是酿红曲酒的原料,豆腐乳也用红曲米染色,怎么吃不得?诸位,你们平日里吃的那些酱肉、卤鸡,莫不是都用糖和酱油?那——你们家都挺有钱。”
王士骐放下筷子,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厨子不是把盐口袋掉锅里了,是故意放多了盐?”
朱国祯点头:“盐能压住猪肉腥。你们想想,咱们三百多人,估摸教授、教谕也有这么多。若做的淡,大伙儿猛吃这么多肉菜,一天得多少钱?咸点好,多喝水,多吃饭,省下的钱......嘿嘿。”
桌上安静了下来,这批官场新嫩,第一次感受到了官场的微妙在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