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墙还在往中间挤。
叶锦天后背顶着一面墙,前胸离另一面墙已不足两尺。
墙面上每一条阵纹都在嗡嗡震颤,土属性灵力从四面八方往这逼仄的空隙里灌。
叶锦天每吸一口气,肺就像被两块石板从两侧同时砸了一下。
叶锦天伸手探入须臾袋。
两枚丹药滚进掌心。
一枚赤红,表面流转着极淡的火纹。
一枚深紫,电弧在丹体内部噼啪作响。
叶锦天看了两枚丹药一眼,将两枚丹药同时塞进嘴里。
丹药入口即化。
轰——
叶锦天全身猛然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闷哼。
火属性药力冲进经脉,接触经脉内壁的瞬间便燃起一层暗红色灼痕。
雷属性药力紧接着灌入,万根电弧同时扎进被灼痕覆盖的经脉内壁。
叶锦天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青筋一根根暴突出来。
丹田中火属性灵印的光芒骤然暴涨。
赤红色的灵光从灵印内部往外撑,灵印表面的火焰纹路一道接一道裂开——
灵君中期的壁障碎了。
雷属性灵印在同一瞬间炸开深紫色电光,电弧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狂涌。
电弧撞上炼脉后的经脉内壁,被一层玉质光泽弹了回去,在经脉内腔中来回激荡。
灵君中期。
两枚灵印同时突破。
叶锦天张开嘴,吐出一口带着火丝和电弧的浊气,撑着膝盖缓缓直起身。
《玄冰炼脉诀》淬炼过的经脉将两股药力死死箍在经脉内腔中。
排斥力撑不破经脉,但那股灼痛从丹田一路蔓延到每一根手指尖。
叶锦天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在碎石上。
滋。
滋。
滋。
侧翼的杨浅一看见了叶锦天吞丹。
杨浅一看见叶锦天弓起身子,看见他额头青筋暴突,看见他吐出的那口浊气里夹着火丝和电弧。
杨浅一攥紧手里的软鞭,低声骂了一句。
“疯了。”
叶锦天从须臾袋中取出那支落日神箭引子。
贺老在废弃矿区的铺子里刻了六天,一刀一刀刻出这支完整品。
箭尖内部五重嵌套微型加固阵纹,灵力灌入后会把流入的灵力二次折叠压缩。
同样凝一支四属性融合箭矢,用掌心凭空凝练最快两息。
两息,灵帝期高手能杀他两次。
引子把这两息压到了一息之内。
巴掌大小的箭尖躺在叶锦天掌心,淡青色,五重阵纹在灰雾中泛着幽幽冷光。
叶锦天左手五指微张,风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在掌心急速凝成一柄淡青色长弓。
弓身边缘青色锋芒流转不定,弓弦嗡嗡震颤。
叶锦天将箭尖嵌进弓弦。
雷属性灵力从右手灌入弓弦,深紫色电弧顺着弓弦往两端炸开,与风属性灵力撞在一起——
噼啪!
弓弦发出一声暴鸣,青紫两色光芒在弓身上交织流转。
叶锦天右手拉开弓弦。
火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右臂经脉灌入弓弦,化作一根赤红色箭杆。
箭杆成形的瞬间,弓弦周围三尺内的空气被高温灼得扭曲变形。
水属性灵力紧随其后,墨蓝色光芒从箭杆中部往两端紧紧缠绕而上。
赤红色箭杆本来在剧烈震颤——四属性灵力融合的排斥力足以震碎普通兵器——但水属性灵力一缠上来,箭杆被箍得纹丝不动。
风属性灵力裹在最外层,雷属性灵力最后注入,深紫色电弧从箭杆内核往外炸开,被外围三层灵力死死压住,只能在箭杆内部来回激荡。
四属性灵力融合,在弓弦上凝成一支青紫交织的长箭。
箭尖的五重嵌套加固阵纹被灵力灌入后一重接一重亮起。
每亮一重,箭矢的体积就缩小一分,颜色就加深一分。
第五重阵纹亮起时,箭尖周围的空气出现了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波纹。
叶锦天拉满弓弦。
双臂肌肉暴突,后背的衣服啪一声裂开,露出下面布满灼痕的皮肤。
经脉中四属性灵力疯狂排斥,排斥力顺着经脉内壁往全身蔓延。
叶锦天对准东南角那道缝隙上方。
“放箭。”
咻——
箭矢脱弦。
脱弦的瞬间,箭矢在空中拖出一道丈许长的青紫色尾焰。
尾焰扫过石板地面,青石板像被烧红的刀刃划过,发出滋的一声,留下一道焦黑凹槽。
箭矢撞上第八号阵基上方的土墙。
轰!!!
土墙被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土属性灵力疯狂往中央涌,拼命填补这个破口。
但窟窿深处,那道三指宽的灵力断层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土墙内外两面的灵力循环被箭矢炸断了。
断层像一道被撕开的伤口,两侧的土黄色光芒怎么都接不上。
正堂里,郑蛰的眉头猛然一皱。
“这一箭——”。
郑蛰右手扳指上的阵纹同时亮起。
灵帝初期的土属性灵力如洪水般从扳指灌入地底,沿着阵基纹路朝东南角暴涌而去。
“漏了。”叶锦天低声道。
侧翼的杨浅一看见那道三指宽的断层暴露出来,眼中寒光一闪。
“韩彰没骗我。”
杨浅一从断墙后暴起,水属性灵力凝成的软鞭抽在第八号阵基的灵力节点上。
第一鞭。
啪!节点表面的土黄色光芒猛烈震荡。
第二鞭。
啪!
第三鞭。
啪!!
三鞭连成一线,全部精准地命中韩彰标注的灵力节点。
节点光芒一鞭比一鞭暗,第三鞭落下时已经黯淡得像风中残烛。
郑蛰右手一滞,灌入东南角的土属性灵力慢了半息。
“找死。”郑蛰分出一丝心神,一道灵帝初期的土属性指风从正堂射出,穿透两面土墙,朝杨浅一藏身的方向轰去。
杨浅一早换到了十丈外的另一堵断墙后面。
指风擦着她左肩掠过,将她身后半堵砖墙轰成齑粉,碎石和泥灰如暴雨般飞溅。
杨浅一左肩夜行衣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渗血的皮肤。
杨浅一连看都没看一眼,软鞭重新缠上手腕,对着叶锦天喊了一声。
“就现在!”。
一息。
叶锦天将体内剩余的全部五属性融合之力灌入那道三指宽的缝隙。
火、雷、风、水、土——五股属性灵力在经脉中同时涌出。
排斥力顺着经脉内壁往外撕,那股钝刀割肉般的剧痛从丹田一路涌到指尖。
叶锦天双手按在地面上。
掌下的石板被五属性融合之力震得寸寸开裂,裂缝以叶锦天双掌为中心往四周蔓延,转瞬之间覆盖了方圆数丈。
暗灰色力量顺着缝隙钻入地底。
钻入地面不到一丈,力量撞上了第八号阵基的灵力节点。
节点表面的土黄色光芒拼命反抗,将五属性融合之力一层一层往外推。
暗灰色力量贴着节点的外壳往下渗透,如水渗入干裂的泥土,沿着节点内部最细微的纹路钻了进去。
第八号阵基内部传出一声沉闷的爆裂。
砰——
一股土黄色灵光从地底深处炸出,顺着石板缝隙往上冲。
灵光冲出地面时变成一道数丈高的泥浆喷泉,碎石混着泥浆哗啦啦砸在前院地面上。
第八号阵基炸开了。
失去灵力支撑的第九号阵基在下一个呼吸也跟着崩碎。
两处阵基一垮,东南角的土黄色光墙猛然一暗。
暗光从东南角往两侧蔓延。
墙上土黄色光芒一片接一片熄灭,如同被掐灭的烛火。
东南角的防御网塌了。
郑蛰的土甲大阵破开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土黄色灵光从缺口处疯狂外泄。
整座总舵的地面都在震颤,正堂屋檐上残存的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郑蛰从正堂里冲了出来,站在石阶上盯着那道缺口,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色。
“怎么可能——”。
侧门方向,周沐司看见东南角的土墙塌了,猛地站起身。
“破了!”。
周沐司从侧门暴射而入,双手同时按向地面,木属性灵力如洪水灌入地底。
一根根粗如手臂的荆棘藤蔓从郑蛰脚下炸开,缠住郑蛰的右腿。
荆棘表面的倒刺扎进他的裤腿,淡绿色黏液渗入布料。
郑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朝脚下一拂。
土黄色掌风将荆棘震碎大半。
新的荆棘已经在同一位置重新长出,比上一轮更粗更密。
郑蛰又要拂手,杨浅一的软鞭从侧翼抽了过来。
啪!
郑蛰被迫抬手挡下这一鞭,荆棘已经缠到了他的膝盖。
周沐司双手死死按在地面上,指甲缝里渗出的血丝顺着石板淌了下去,嘴里挤出两个字。
“快——”。
正门方向,乔渊冲了进来。
乔渊手中那柄由木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划出青色弧线。
袁岮挡在正堂门口,看见乔渊冲来,双掌一合,火属性灵力在身前凝成一面火焰盾牌。
“你爹当年都打不过我,你算什么东西!”。
第一刀。
青色刀芒从地面斜斜撩起,将袁岮逼退三步。
袁岮脚下的青石板被刀芒余波切开一道寸许深的沟壑。
第二刀。
刀芒在半空中折返,从袁岮腰侧掠过。
袁岮慌忙侧身,火焰盾牌被刀芒的余锋切掉一角,碎焰在空中散开。
袁岮低头看了一眼裂开的盾牌,脸色变了。
“这起手式——你怎么会——”。
第三刀。
刀芒从正上方劈落,袁岮举起火焰盾牌硬接。
铛!!
袁岮被震得连退数步,后背撞上石墙,墙面被撞出一片蛛网般的裂纹。
袁岮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抬头看着乔渊,满脸不可置信。
乔渊握着短刃,横在正堂门口。
“这是我爹教我的。”后院方向,石虎从矿道中再次杀出,十几个镖师紧随其后。
石虎挥手朝密道出口一指。
“堵死!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
镖师们应了一声,将密道出口团团围住。
石虎手中的母阵盘嗡嗡震动,三组微型干扰阵基全部激活。
郑蛰的目光从前院扫到后院。
前门被乔渊堵死,侧门方向周沐司的荆棘已经缠到了大腿,后院密道被石虎封死。
只剩东南角那个刚被炸开的缺口。
郑蛰不再犹豫,整个人化作一道土黄色残影,朝东南角暴射而去。
郑蛰冲进密道。
三组干扰阵基在同一瞬间激活,阵基内部的灵纹与郑蛰灌入密道的土属性灵力产生反向共鸣。
共鸣产生的震荡波顺着密道内壁往上炸开。
轰隆隆——
密道入口轰然塌陷。
碎石从顶部坍塌倾泻,将郑蛰半截身子埋住。
郑蛰的土属性灵力在碎石中拼命往外顶,干扰阵基吸走了他灌进去的灵力,将他的力量一层一层抽空。
碎石越压越紧。
郑蛰的上半身还能动,下半身被碎石完全卡死。
灵帝初期的护体灵光在碎石堆中一闪一闪,越来越暗。
郑蛰拼命抬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
“杨浅一——你给我出来——”。
密道另一头,乔渊从正门方向绕了过来。
乔渊站在密道出口,以父亲的起手式凝出那柄由木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
短刃横在身前,青色刀锋在灰雾中泛着冷光。
乔渊看着被碎石埋住的郑蛰,没有说话。
杨浅一从前院走了过来。
她绕过被炸翻的石板地面,穿过土甲大阵缺口处那一片碎石狼藉。
杨浅一走进那条埋葬了她父亲的密道,在郑蛰面前停下。
郑蛰抬起头,脸上沾满碎石和泥灰。
灵帝初期的修为让他这十几年从没低过头。
今天郑蛰不得不抬头仰视。
郑蛰盯着杨浅一的脸,忽然瞳孔一缩。
“你是——杨老头的——”。
杨浅一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半个巴掌大,边缘被反复摩挲得发亮,上面的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这枚令牌,杨浅一贴身藏了十几年。
郑蛰看见令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杨浅一开口,声音不大。
“郑蛰,当年你在我父亲面前说过一句话。你说,杨老头死在自己家的密道里,是他自己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郑蛰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张了张嘴。
没有话。
杨浅一右手抬起,水属性灵力从丹田涌出,顺着经脉淌入指尖。
灵力在杨浅一指尖凝成一根极细极韧的青藤,呈半透明状,藤身中有一道极淡的墨绿色丝线贯通首尾。
杨老镖头当年口传心授的《青丝缚魂藤》。
杨浅一等这最后一藤等了十几年。
青藤刺出。
极轻。
极快。
青藤从郑蛰心口穿入,墨绿色丝线触及心脏的瞬间猛地收紧,将心脏层层缠绕。
郑蛰的瞳孔放大了一瞬,缓缓收缩,直至完全失去光泽。
郑蛰死在那条密道出口。
他当年堵死杨老镖头时,杨老镖头就倒在这个位置。
前面是郑蛰,后面是封死的石壁,逃不掉也退不了。
今天郑蛰自己也死在了这里。
石虎上前探了探郑蛰的鼻息,朝杨浅一点了点头。
“死了。”杨浅一在密道出口跪了下来,跪的地方离郑蛰不到三步。
杨浅一将那枚总舵主令牌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只一下。
乔渊站在杨浅一身後,以父亲的起手式握着那柄由木属性灵力凝成的短刃。
乔渊右臂被袁岮的火焰灼伤了大片皮肤,露出下面发红起泡的肌肉,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乔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短刃,又看了看杨浅一手中的令牌,喉结动了动。
灰雾从密道塌陷的裂缝中灌进来,风吹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前院。
叶锦天撑着膝盖站在被炸翻的石板地面上,双手还在微微发抖。
体内两枚增幅丹药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了。
火毒从丹田往经脉蔓延,每一条被火毒舔过的经脉内壁都泛起暗红色灼痕,如烙铁烫过。
灼痕深处,灵力每流转一次就带起一阵钻心的灼痛。
叶锦天直起腰,胸口的七转无极真体琉璃光泽自行运转起来,贴在灼痕表面一层一层冲刷。
灼痕被琉璃光泽冲淡了几分,新的灼痕仍在不断浮现。
修复速度追不上损伤速度。
叶锦天从须臾袋中取出一枚回灵丹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丹田中已经消耗近七成的灵力开始缓慢回升。
回灵丹药力在经脉中流转,被火毒烧过的经脉内壁将药力吸收了大半。
炼脉之后经脉对药力的利用率比以前高了几分,但那股火毒仍然顽固地附在经脉内壁上,怎么都不肯退。
叶锦天抬起头。
灰雾正在缓慢转亮。
黑水城的夜晚快要过去了。
杨浅一从密道出口站起身,将令牌收回怀里。
杨浅一走到前院正中央那张被碎石半埋的石桌旁,站了一息。
这十几年,杨浅一从未在这个位置站过。
石虎蹲在碎石堆旁,看着杨浅一站的位置,咧嘴笑了一声。
乔渊收起短刃,走到前院,看着袁岮被石虎的人按在地上的样子,低低舒了一口气。
周沐司从地面上抬起双手,掌心已经被荆棘倒刺扎得血肉模糊。
杨浅一转过身,目光扫过前院所有人。
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晰。
“风行镖局,回到杨家手里了。”
灰雾在杨浅一身後缓缓翻涌。
没有人说话。
前院很静。
碎石堆里偶尔弹出一声石子滚落的轻响。
叶锦天撑着膝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血痕,又抬起头,看向灰雾中正在转亮的天穹。
这句话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