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沉默了几秒，随即点了点头说道：“这个想法好。模型里缺的，正是最不该缺的那一环。传感器的事，你和方研究员对接，今天下午装好，明晚随实验一起跑。“
“好。“沈工程师应了一声，转身往材料组那边去了。
杨帆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吴浩那句“能源板块抽人过来补齐热管理短板“的话，确实没白说。有些盲区，不是光靠核聚变团队自己就能看见的，得有跨界的人从别的角度照进来。
傍晚，戈壁的天色开始泛红。
杨帆正在指挥大厅做实验前的最后一项确认，通讯终端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几个小时。
“海外媒体端有线索了。有一家海外科技月刊，正在准备一篇关于'中国西部大型高温实验装置'的选题。记者两周前就开始联系信源，接触过几家国内的行业协会和科研院所，问的都是'能耗特征''装置规模''进展阶段'这类问题。“
吴浩的回复几乎同时传到了杨帆这边：“信源能追到吗？“
“能。那记者的主要信源，是海外那家'地质勘探'公司的关联人。两头对上了——外面架设备的，和写稿子的，是一伙人。“
杨帆看着这段对话，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扣了一下。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真当线头一根根收拢、指向同一个方向时，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他关掉消息窗口，走到主控台前。屏幕上，十小时实验的全部参数已经就绪，涂层、算法、传感器、扰码方案，一项一项排在流程单上。
他抬手，在启动确认栏上，郑重地打上了勾。
明晚入夜，点火。
而在那片他看不见的、更远的地方，有人架好了设备，正等着测量这座藏在荒原深处的装置，到底藏着多大的秘密。
总部这边，同一夜的灯也亮得比往常更久。
童娟把法务锁定的那家“地质勘探“公司的完整资料，摊在了吴浩的办公桌上。股权穿透到第三层，那家欧洲能源巨头的影子清晰可见，连申请的仪器设备清单里，都赫然列着一台高灵敏度红外热成像仪和一套电磁频谱分析系统。
“设备清单写得倒是坦诚。“童娟坐在对面，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红外热成像，测的就是大型装置在运行时段表面温度的抬升曲线；电磁频谱分析，盯的就是强磁场约束装置的电磁泄漏特征。这两样东西架在基地十公里外，等于把我们的核聚变进度，从物理上摸了一遍。“
吴浩翻着那份清单，指尖在红外热成像仪那一栏停了一下问道：“主管部门那边，审批走到哪一步了？“
“还在流程中。“童娟说道：“按您的指示，法务没有设卡，正常配合审查。但我在他们的活动许可里，卡了一个条件。所有探测设备必须在获批后、架设前，向主管部门报备设备序列号和运行日志接口。“
“这一个条件，够他们喝一壶了。“吴浩合上清单，继续说道：“设备序列号一报备，就等于把他们的底牌亮给了我们。日志接口一开，他们每测一次，我们都能看到他们测到了什么。“
“是这个理。“童娟点头说：“法务已经在拟文件，明天递交。我这边还会同步给杨帆，让他那边的扰码方案，和这个报备条件做一次时间对齐——等他们的设备获批架设那天，我们正好把真实实验窗口藏进扰码里。“
“好。“吴浩抬眼看向她，“市场端这头，你盯紧。核聚变这条线，对外一个字都不能松口。他们越是伸手，越说明我们的东西值钱，也就越要捂严实。“
“我清楚。“童娟站起身，“舆情监控组已经把那家海外月刊和记者的名字全部纳入最高级别监控，一旦稿子冒头，第一时间拿到信源链条。“
童娟走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吴浩没有立刻处理别的事，而是把那份设备清单又翻了一遍。红外热成像，电磁频谱分析，这两样东西，恰恰是测量一座强磁场约束聚变装置最趁手的工具。
对方显然懂行。不是外行的试探，是懂行的人在精心布棋。
吴浩在清单上那个热成像仪的型号旁边，用笔轻轻画了个圈。他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有些决定，他得等明天和杨帆通了气之后再拍板。
夜色深了，园区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研发中心顶层还亮着一小片光。
翌日午后，戈壁基地指挥大厅里，杨帆和方研究员、沈工程师几个人围在主控台前，做实验前的最后推演。
沈工程师那六到八个过渡带应变传感器的加装，已经在前一天夜里完成。他调出实时读数，指着一条平直的基线说：“传感器全部就位，零点校准完成。明晚实验里，这些点会全程记录过渡带的循环应力变化。“
“这一块的数据，是咱们模型里最空的盲区。“杨帆看着那条基线，“等十小时跑完，拿到的就是第一手真实读数。“
方研究员接过话头：“涂层那边，明晚点火时正好处在性能最稳的窗口。扰码时序也做好了，辅助加热器的通断规律，和真实实验窗口完全错开。“
杨帆点了点头，正要开口，值班调度忽然敲了敲屏幕。
“杨总，东侧外围，又捕捉到一次信号。“调度压低了声音，“这次更短，只有九秒，频段和前夜那组几乎一致。“
指挥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帆盯着屏幕，指尖轻轻扣了一下桌面：“九秒。比前夜短了一半。这说明他们的设备已经摸得更近，或者调得更准了。“
“要调整点火计划吗？“方研究员问。
“不调。“杨帆说得干脆，“越调，越显得我们心虚。就按原计划明晚点火，扰码照常跑。他们测他们的，我们跑我们的。等他们的设备报备单递到主管部门那天，我们手里已经握着一整轮十小时的真实数据了。“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那片被正午阳光晒得发白的荒原。
“这一局，比的不是谁藏得快，是比谁能把手里的底牌，先亮得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