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敬之被这句“等着十万将士死绝”问得浑身剧震,张了张嘴,苍老的脸上红白交替,竟是半个字也反驳不出来。可读书人一辈子的执念让他依旧梗着脖子,颤声道:“可……可中宫随军,于礼不合,纵要派医官,派宁院判前往即可,何须娘娘凤体亲临……此事关系国体,当交由宗人府与内阁九卿共同议定……”
“不必议了!”
萧夜寒大步走下台阶,直接伸手揽住沈南乔的肩头,将她带到自己身侧,冷冷俯视着满殿文武:“朕今日不是在跟你们商量后妃能不能随军!朕现在明发圣旨——此次北伐,沈南乔不是以朕的后宫嫔妃身份同行,而是以朕亲封之‘大医署总监军、提督天下军民药务正一品钦差’之职,进入北伐中军体系,与朕同掌虎符,共决军机!”
帝王的声音霸道绝伦,不留半分转圜余地:“自此刻起,谁若再敢拿‘后妃干政’四个字来阻拦大医署随军北上,不敬皇后便是违抗军令,一律按延误战机、动摇军心论处,立斩不赦!”
满殿清流文臣齐齐一颤,看着御阶上那对铁血同心的帝后,终于明白此事已成铁板钉钉之局,再无人敢出声阻拦,只能俯首叩拜:“陛下、娘娘圣明!”
就在这场决定帝国命运的朝议即将落幕之际,一直守在殿门外接应密报的内廷大总管陈怀恩,忽然捧着一只用黑油布裹了三层的铁筒,脸色惨白地快步跑进殿内,径直冲上了御阶。
“陛下,娘娘,寒门关夜风暗桩刚刚用信鹰传回的绝密军情,程老将军嘱咐,只可呈交帝后御览!”陈怀恩压低了声音,双手呈上铁筒。
沈南乔接过铁筒,拧开机括,抽出里面一张薄如蝉翼的蚕丝绢帛。
萧夜寒与一直站在御阶旁协助辨认北境军情的裴玄策同时凑过来看去。
绢帛上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几行用密写药水刚刚显影出来的暗红小字:
“二十一日辰时,三镇陷落之后,敌军主帅乘八马拉拽之白骨大辇,亲至寒门关外五里高坡巡视。其人身穿黑金巫袍,手持白骨长杖,当着两军阵前,以铁皮传声筒向关内高呼——‘吾乃兰谷旧主、黑水部大祭司呼延邪!四十年前苏氏盗我神谷药泉,今圣女血脉已归中原,尔等凡人甲兵,安敢阻我迎回神物?!’”
在这段话的下方,暗桩还凭着记忆,用极细的炭笔描绘出了那个站在白骨大辇之上、脸上戴着半张青铜双蛇面具的男人轮廓,以及他左手虎口处一枚极其刺眼的九根骷髅指骨刺青。
“呼延邪……九骨刺青……”
站在一旁的定远将军裴玄策在看清那枚刺青图样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雷击,独臂猛地抓住了御案边缘,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风箱一般:“陛下!娘娘!不会错的!十年前落雁峡大战,末将率三百弟兄在南口陷入伏击,当时站在山崖上指挥黑水部死士向末将放毒箭、被塞外人尊称为‘白骨祭司’的那个幕后黑手,左手上就有这枚九骨刺青!当年给王爷下毒、让秦守正调换军药、甚至把方文修和周培公变成鬼的,全都是这个呼延邪!!”
十年迷雾,一朝散尽!
十年前落雁峡的绝命奇毒、四十年前苏晚棠母女的雪夜逃亡、沈怀安的背叛投靠、以及如今席卷京师与北境的滔天毒疫,所有的线头,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了“呼延邪”这三个字之上!
萧夜寒眼底的杀意瞬间暴涨到了顶点,他猛地握紧天子剑,转身便要对着殿下尚未散去的百官宣布呼延邪与兰谷神泉的真相,彻底点燃三军同仇敌忾的怒火。
“萧夜寒,压住!”
沈南乔反应极快,在萧夜寒开口的前一秒,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喝止了他,同时不动声色地用袖袍遮住了那张画有呼延邪画像的蚕丝绢帛。
萧夜寒动作一顿,侧首看向她。
“不能在朝堂上公开兰谷与药泉的事。”沈南乔背对着殿下百官,眼神冷静得可怕,“人心经不起试探。若是让满朝文武和天下人证实了我身上真的有能够提纯百药、甚至被敌国奉为长生神物的‘药泉’,你信不信,不用等呼延邪打进寒门关,这京城里的世家门阀、甚至前线那些怕死的将领,今晚就会生出别的心思!我们审沈怀安、审秦守正,靠的是铁证如山的病案与律法;杀呼延邪,同样只能用大齐的刀剑与军法,绝不能把国战变成争夺神物的神话!”
萧夜寒深吸一口气,瞬间明白了她的深意。一旦坐实了“神物”的存在,沈南乔便会彻底成为天下野心家眼中的唐僧肉,永无宁日。
帝王眼中的狂暴杀机迅速收敛,化作一片深沉的冷酷。他重新面向殿下群臣,直接略过了绢帛上的鬼神之言,朗声下达了出征前的最后部署:
“敌军主帅呼延邪,乃十年前落雁峡毒害我八万将士之元凶!今番重来,新仇旧恨,当一并清算!黎破军!”
“末将在!”
“朕与皇后离京期间,命你统领留守黑甲卫两万、九门步军三万,全面接管京师九门与皇城防务!顾太傅、方既白、梁慎留守中枢,凡城中有借机生乱、私通外敌者,准你们四人先斩后奏!”
“宁无咎留守南城大医署本部;祝红药、唐九思即刻挑选精干医官百人、女医五十人,组建‘随军太医营’,明日辰时前将所有银针、药锅、验毒铜盘装车完毕!卫长庚整编辎重车队,陆昭坐镇户部统筹钱粮,裴玄策即日随先锋营先行北上,与程铁山、韩烈死守寒门关,待朕大军合围!”
“臣等领旨!!”
满殿文武轰然应诺,铁血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沈南乔站在高高的御阶之上,隔着厚重的玄青朝服,手指轻轻摸了摸怀中贴身收藏的那枚缺了一角的白骨短笛,以及那半卷写着“先寻守医人,断不可先入兰谷”的羊皮古书。
她没有把短笛拿出来,更没有试图去吹响它。呼延邪在寒门关外摇晃白骨幡,就是想逼她自乱阵脚,逼她主动亮出底牌。她偏要带着最实在的草药、最严密的账册、和最锋利的刀剑,堂堂正正地走到寒门关前,亲手拆了他的白骨祭坛!
然而,就在内阁大学士刚刚拟好御驾亲征的诏书、尚未用印下发之时——
殿外风雪之中,一名负责掌管兵部烽火台的传令官,连滚带爬地冲过丹墀,整个人因为极度的恐惧而面容扭曲,摔倒在门槛上嘶声尖叫:
“陛下!娘娘!寒门关……寒门关顶不住了!!”
“刚刚传来的铜鸽急信!呼延邪在半个时辰前,将三百座毒炉推到了距离寒门关城墙不足三里的地方!
这一次烧的不是寻常毒草,他……他把从三镇抓来的数千名染毒溃兵和死尸,连同周培公留在关外的两百车药材一起扔进了炉子里!”
传令官哭得涕泪横流,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如今寒门关外十里之内,全被一种遮天蔽日的灰绿色尸毒浓雾彻底笼罩!连飞过关墙的信鹰都在半空中腐烂坠落!程铁山老将军左眼已被毒雾熏瞎,他拼死发回八字血书——‘毒雾锁关,速撤重伤’!!”
轰!
大殿内刚刚提振起来的士气,被这突如其来的尸毒浓雾消息震得再次摇晃起来。三日后再出征?寒门关怕是连明日的太阳都未必撑得过去了!
萧夜寒猛地转过身,一把抓住沈南乔的手腕。
帝王的手掌滚烫如火,指骨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死死盯着沈南乔的眼睛,不再去管殿下那些惊慌失措的朝臣,声音低沉得近乎嘶哑:
“不能等三日了。现在就调黑甲卫走,还来得及吗?”
沈南乔反手扣住他的五指,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看了一眼御案上那封墨迹未干的出征诏书,又按了按怀中那枚冰冷的白骨短笛,声音冷冽如霜,没有半点犹豫:
“若再等一日,我们去寒门关,便只能给十万将士收尸了。传令三大营,今日子时,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