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制作方主动询问授权条件的第二天,肥仔彪一大早便赶到天夏总部。
他本来以为今天要讨论怎样向约翰·德·莫尔开价,特意让周绍明准备了一份欧洲电视市场的商业资料。
谁知道刚进会议室,就看见顾夏阳让人在桌上摆了十几个文件夹。
林国荣、周振邦、何庆荣已经到了,连负责海外法律事务的几名律师都被叫来参加会议。
肥仔彪坐下以后,迫不及待地说道:“阿阳,荷兰人都肯谈了,还等什么?先把授权费开高一点,让他们知道我们的钱没白花!”
顾夏阳却把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
“今天先不报价。”
肥仔彪愣了一下。
“那开会做什么?”
“查自己的漏洞。”
顾夏阳拿起荷兰方面提交的法律挑战文件,直接翻到其中一页。
“对方已经把我们的几项主张研究得很清楚。现在愿意谈合作,说明他们考虑过商业成本。可这场官司也让我们看见一件事,天夏的法律体系究竟有多结实,还需要真正检查。”
林国荣随即打开准备好的审查清单。
按照顾夏阳的要求,法务部这次专门组织了一场内部模拟。
一部分人负责维护天夏现有权益,另一部分人则扮演准备开发同类节目的国外制作公司,专门寻找权利保护和合同管理中的薄弱环节。
而且顾夏阳提前交代,谁发现的问题越实际,谁的工作就越有价值。
会议刚开始,负责欧洲法律事务的乔治·贝内特便提出了第一个问题。
“假设我是一家英国制作公司,准备制作封闭空间观察节目。我不用《老大哥》这个名称,所有舞台装饰重新设计,摄像机也使用市场上可以买到的普通设备。那么天夏准备依据什么阻止我?”
林国荣立即翻出相关资料。
“我们已经建立了完整的节目开发记录,也准备了对应的制作手册和装置设计。”
贝内特摇了摇头。
“开发记录可以帮助证明材料形成时间,但别人独立开发同类构想,未必需要获得你们许可。着作权保护具体表达,也不会自动覆盖所有类似的节目规则。”
林国荣没有争辩,直接在审查表上写下:
“单纯创意的排他性保护不足。”
肥仔彪在旁边听得皱眉。
“那我们之前做的八百页白皮书,岂不是白忙了?”
贝内特笑着解释:“当然有价值。完整文本、制作资料、具体设计和开发证据都可以发挥作用。但每种权利都有边界,真正做商业保护,必须先承认这些边界。”
顾夏阳拿笔敲了敲桌面。
“继续。”
第二轮模拟更加直接。
何庆荣拿着《达人秀》的节目方案,假装自己是一家海外电视台的制作负责人。
“我先跟天夏接触,拿到你们介绍节目的材料,然后回去换个名字,把红色淘汰叉改成黄色圆圈,再把评委人数改掉,自己制作。你们怎么办?”
周绍明立即回答:“先看双方有没有签保密协议,以及天夏提供了哪些资料。”
“如果没签呢?”
周绍明停住了。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了一下。
顾夏阳转头看向林国荣。
“这就是第一个要补的地方。”
原先天夏的制度已经要求核心资料对外披露前必须审批,但普通商务介绍文件与正式制作手册之间,仍然存在一些界限不够清楚的情况。
例如,向客户展示一张完整流程图,究竟算普通宣传,还是披露具体制作方法?
允许客户带走的资料,与只能现场查看的文件,又该怎样区分?
这些问题若不提前处理,将来真发生纠纷,双方很可能连客户究竟看过什么都争不清楚。
顾夏阳当场让许清岚取来一套此前准备的海外招商资料。
他随手翻开几页,直接指出其中两张图纸。
“这两张不能放在普通介绍材料里。”
周绍明凑过来看。
“可是顾生,客户不知道具体玩法,怎么决定要不要买?”
“可以介绍节目的特点、观众体验和商业模式。等他们确定有合作意向,再按保密协议逐步提供详细资料。”
顾夏阳让人拿来三个不同颜色的文件袋。
普通商务介绍放一袋。
签署保密协议以后才能查看的详细方案放一袋。
涉及关键装置结构、完整制作手册和重要技术细节的核心资料,单独保管。
每次交付都要记录文件编号、接收人员和使用范围。
周绍明拿着重新分类的资料,终于点头。
“这样以后跟客户谈判,也容易安排。”
接着检查舞台设计。
周振邦把一张盲选转椅的工程草图贴到白板上。
贝内特仔细看了半天,问道:“如果国外电视台不用这张椅子,换成一个能够转动的独立舞台,技术结构完全不同呢?”
周振邦马上回答:“那要看实际装置有没有使用我们受到保护的具体技术。”
“如果没有?”
“就不能光凭它会转动,认定对方侵犯我们的装置权利。”
顾夏阳听见这个回答,反而笑了。
“这才对。”
他让周振邦把几份工程图纸重新分类,已经具备完整技术说明的继续交给专利律师评估;仍然停留在概念设计阶段的,必须补足结构和工作原理,有条件时再制作样机验证。
至于红叉淘汰标识、节目名称、舞台美术方案,则交由不同专业人员分别检查。
一套电视节目包含很多元素,各自能够保护到什么程度,必须清清楚楚。
中午十二点,第一轮检查结束。
林国荣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修改意见,忍不住叹了口气。
“顾生,这样查下去,之前的文件恐怕有不少地方都得补。”
顾夏阳端起茶杯。
“正好趁现在补。”
“荷兰方面还在等我们的答复。”
“可以继续接洽,具体授权条款让周绍明先谈需求。文件检查照常进行,两件事互不耽误。”
肥仔彪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人家好不容易肯坐下来谈,你还不赶紧把钱收了?”
顾夏阳笑着看他。
“阿彪,你想收一笔钱,还是以后每年都有人给天夏交钱?”
肥仔彪一听,立即坐直了身体。
“那当然是每年收!”
“所以合同要先写好。”
下午,会议转向海外格式授权。
周绍明拿出目前正在使用的合同模板。
这份合同已经包含基础授权费、使用地区、保密责任和部分后续收入安排,放在普通节目交易里算得上详细。
顾夏阳却专门提出一个问题。
“如果一家电视台向我们买了第一季的制作格式,节目播出后大受欢迎,第二季直接照着原来的手册继续拍,怎么办?”
周绍明回答:“要看合同期限。”
“合同只写了首次制作授权呢?”
林国荣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
“那就可能产生争议。对方会主张已经付钱取得完整制作资料,天夏则认为第二季需要重新获得许可。”
“这种地方不能留下模糊空间。”
顾夏阳把合同翻到授权范围一栏。
“使用地区、节目季数、制作次数、品牌名称、手册使用期限和转授权权限,都要分别写清楚。”
他继续提出几种情况。
电视台第一季只拍十集,第二季突然扩展到三十集。
原本仅获准在英国制作,后来又把节目拿去法国拍。
一家制作公司买下格式以后,转手交给另一家电视台使用。
甚至有人在获得完整制作资料后,故意更换节目名称,试图继续使用原来的制作体系。
每出现一种情况,周绍明和林国荣便逐项检查现有合同能否处理。
到了最后,两个人面前已经堆了厚厚一摞修改意见。
肥仔彪越听越兴奋。
“照这么说,以后外国电视台每拍一季,都得再跟我们谈一次?”
林国荣解释:“具体要看授权方式。可以约定按季续费,也可以在较长授权期限内设置持续分成,关键是双方事先谈清楚。”
顾夏阳点头。
“基础授权费只是开始。节目真正成功以后,天夏还要按照双方约定,持续分享商业收益。”
他让周绍明将几种授权结构分别整理。
有的地区适合按照播出季数收费。
有的可以设置固定授权费,再根据广告收入取得一定比例的分成。
还有一些跨地区合作,需要明确不同国家的制作权益和收入计算方式。
具体比例以后根据项目、市场和合作方分别商议,目前先把合同机制设计完整。
肥仔彪拿着那份修改后的条款看了许久,突然笑了。
“难怪你这么肯花律师费。以前拍一部戏,卖给电视台就算完成一笔生意。现在一套节目玩法,居然能收这么多年钱。”
顾夏阳没有否认。
“所以每一份授权合同都要留档。将来哪家公司超范围使用,我们至少知道该查哪份协议。”
这次内部检查一直持续到傍晚。
林国荣原本准备结束会议,华盛顿方面的长途电话却突然接了进来。
洛杉矶律师乔纳森·格兰特亲自传来消息。
“顾,美国首批申请已经完成几项关键程序。正式接收和相关文件核验都顺利,部分需要补充说明的项目也有了明确要求。”
顾夏阳立即问:“有哪项已经正式获批?”
“暂时还不能这么讲。”
格兰特回答得相当严谨。
“目前是申请程序取得进展,具体保护范围仍然需要后续审查。不过从文件准备来看,你们这一批材料的完整程度相当不错。”
顾夏阳笑了。
“那就继续按计划处理。”
格兰特随后又提到,事务所已经收到其他娱乐法律同行的询问,有人开始注意到天夏近期密集进行的知识产权布局。
“顾,你们的申请数量已经引起了一些关注。”
“有人正式提出异议?”
“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里,还没有新的正式挑战。不过电视圈已经有人在打听你们究竟准备开发多少节目。”
“让他们打听。该保密的继续保密,能够依法公开的按程序公开。”
挂断电话以后,林国荣将美国最新进度登记进文件。
肥仔彪看见他在地图上的华盛顿旁边又添了一个红色标记,忍不住笑道:“这张图越看越像要把全世界包起来。”
顾夏阳走到地图前。
香港、洛杉矶、华盛顿、伦敦、阿姆斯特丹和日内瓦之间,已经标出了不同法律事务的负责路线。
每个地点后面,还有对应的文件编号、申请进度与合同管理安排。
他拿起笔,把几处主要市场连了起来。
陈志远刚好从洛杉矶打来第二通电话,听说香港这边完成了内部法律检查,忍不住开玩笑。
“顾生,你现在请律师的阵仗,已经快赶上那些跨国大企业了。”
“你那边电影业务的钱还赚不赚?”
“当然赚。就是每次看到律师账单,都觉得你准备打长期官司。”
顾夏阳笑道:“修墙总得留门。愿意合法使用天夏节目格式的,可以从我们开的门进来,付钱拿完整方案,还能得到制作支持。”
陈志远听得直乐。
“那你这扇门以后可得修结实一点。”
“所以今天才把自己的漏洞重新查了一遍。”
电话结束后,林国荣将当天整理的意见分发给各部门。
接下来的两天,天夏正式调整了几项内部制度。
首先,所有节目名称和商业标识必须建立独立的商标管理档案,按照实际使用及注册地区分类,不得把内部代号直接当成已经取得保护的品牌。
其次,制作手册、舞台图纸和具体节目录制资料,需要保留原始版本、修改记录及作者和权利归属证明。
再次,关键舞台装置与技术方案由工程部门负责,涉及专利申请的部分必须经过专业审查,不能把普通工作方法包装成技术发明。
参与者合同也被纳入统一审查范围。
肖像使用、录音录像、保密义务、退出程序和安全安排,都需要根据节目类型及当地法律另行拟定。
最后是海外发行协议。
任何正式购买天夏格式的电视台或制作公司,必须在授权文件里确认所接收资料的来源、名称、版本及使用范围,并明确后续制作和分成安排。
林国荣将这些内容整理成统一法律工作手册,分发给海外律师与天夏相关部门。
到了第三天下午,周绍明终于拿到了修订后的海外授权合同。
他仔细翻完,发现这次修改最明显的地方,就是每一种商业权益都有了清楚的使用条件。
客户购买一套节目格式,能够得到哪些东西,天夏负责提供哪些支持,双方分别承担什么责任,合同里都可以找到对应条款。
他把文件送进顾夏阳办公室。
“顾生,这版可以拿去跟荷兰人继续谈了。”
顾夏阳翻开检查,确认没有把尚未获批的申请写成既有权利,才点头同意。
“先让他们提出具体需求和制作计划,律师仍然负责处理正在进行的争议。双方没达成协议以前,法律程序照常执行。”
周绍明答应下来,立即安排欧洲团队继续接洽。
而就在天夏忙着完善授权制度的时候,美国电视圈也出现了新的动静。
洛杉矶办公室当天收到两通询问电话。
一家电视网的节目开发人员,希望了解《中环六人行》的海外发行情况。
另一家大型电视网则通过熟悉的发行公司打听,香港这部都市情景喜剧究竟使用什么制作方法,为什么能够长期吸引年轻观众收看。
保罗把两通电话的记录整理好,交给陈志远。
陈志远看完,发现对方关注的已经不局限于电视剧成片。
其中一家特别询问了现场观众录制方式、固定场景制作和编剧团队的工作模式。
陈志远立即让秘书发传真回香港。
当天晚上,顾夏阳收到消息。
他把美国方面的询问函放在修订完成的节目格式合同旁边,仔细看了看。
荷兰项目还在等待进一步谈判,美国电视网又开始主动打听天夏的制作方法。
这一次,顾夏阳没有让周绍明急着报价格。
他只在美国询问函上批了一句话:
“先确认对方希望购买成片、改编权,还是完整制作格式。分别准备资料,未经保密审批不得交付核心手册。”
许清岚按照批示,将传真发回洛杉矶。
与此同时,林国荣也完成了当天最后一项工作:将修订后的海外授权合同正式登记为天夏统一使用的标准版本,旧版停止对外使用。
新合同第一页的版本编号,清清楚楚地写进了集团法务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