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六人行》第一期录制刚结束,天夏商务部便收到了一份让人意外的拜访申请。
雀巢咖啡香港总代理希望派人过来,洽谈长期赞助。
负责商务合作的周绍明拿到名片时,还以为对方看中了周五九点双台同播的广告资源,结果电话谈了十分钟才发现,人家真正感兴趣的是剧里那间咖啡馆。
更准确地说,是咖啡馆里的桌子。
“蔡经理的意思,他们希望以后每一集,桌上都能自然出现雀巢的咖啡产品。”周绍明拿着电话记录走进顾夏阳办公室,“不要求演员专门介绍,只要长期摆着,偶尔有角色喝就行。他们愿意签整季。”
肥仔彪正坐在旁边翻预算,听见这话来了兴趣。
“这不挺好?反正咖啡馆总要卖咖啡,有人送钱还省道具费。”
顾夏阳先问:“报价多少?”
“还没正式报,不过对方试探过,几十万应该谈得下来。”
肥仔彪点头:“一部戏还没播,几十万买几个咖啡罐子摆在桌上,算他们大方。”
顾夏阳却把周绍明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问了一个跟报价没有直接关系的问题。
“他们有没有提播出以后的延续合作?”
“暂时没有。只问香港首播整季。”
“那就约他们明天下午过来,广告权益清单重新做。”
周绍明刚要走,顾夏阳又叫住他。
“把海外发行计划、双台播出资料和corner后续商业开发方案都放进去。另外,先别给价格。”
肥仔彪看着他:“你打算卖多少?”
顾夏阳翻过一页文件,在空白处写了个数字。
肥仔彪探头看了一眼。
“三百万?”
顾夏阳把笔放下:“港币。”
肥仔彪愣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阳,你是不是觉得雀巢钱太多,特意帮人家减轻一点负担?”
第二天下午,雀巢香港总代理的市场经理蔡永昌准时到了天夏。
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品牌主管梁美仪。两个人显然做过功课,带着一叠咖啡产品资料和市场推广预算,连《中环六人行》的预定播出时段都已经查清楚。
蔡永昌四十出头,说话很利落,坐下后没有绕太多弯子。
“顾先生,我们看过贵公司提供的节目介绍,固定场景很适合咖啡品牌。尤其周五晚上九点,年轻白领下班以后在家看电视,这批消费者正好是我们希望长期接触的人。”
顾夏阳让周绍明打开会议室的录像设备,播放了第一期里一段经过挑选的咖啡馆画面。
屏幕上,刘青云坐在长沙发旁边看报纸,张学友端着杯子说个不停。张曼玉从吧台走回来,刚想把东西放下,又被袁咏仪要求先把桌上的杂物挪开。
镜头在几个人之间切换,咖啡杯、糖罐和桌面始终处于画面里,却没有哪个演员专门把它们拿起来展示。
梁美仪看得很认真,等画面停下,主动问:“这间咖啡馆以后每集都会出现?”
“绝大多数集数都会有。”周绍明回答,“固定场景。”
“桌椅和吧台位置会改吗?”
“目前已经定型,日后根据剧情小幅调整。”
梁美仪跟蔡永昌对视了一眼。
他们原本最担心的就是镜头不稳定。
电视剧里的产品植入,花钱以后最怕碰上剪辑。演员拿着产品说话,后期为了节奏一剪,品牌可能只剩半秒。还有些道具明明摆在现场,正式播出时却一直藏在演员身后。
眼前这间咖啡馆的好处很明显。
固定座位、固定机位、固定生活习惯,只要产品摆放得合适,不需要演员专门照顾,也能反复出现在观众面前。
蔡永昌很快进入正题。
“我们的想法是拿下整季咖啡产品的独家展示权益,桌面摆设、日常饮用和必要的包装露出都可以商量。费用方面,希望顾先生给一个合理报价。”
顾夏阳没有立即开价,先让周绍明递过去一份文件。
封面写着:
《中环六人行》咖啡品类独家合作权益方案。
蔡永昌翻开第一页,原本还带着笑的表情逐渐认真起来。
第一项,香港双台同播。
周五晚上九点,tVb和亚视同时播出同一集。赞助商购买的产品展示,会随节目进入两个频道的观众家庭。
第二项,长期固定场景。
咖啡馆作为剧集主要场景之一,桌面、吧台、厨房储物区都可按照合理位置安排产品。品牌不会只出现在某个临时搭建的广告场景里。
第三项,角色日常使用。
根据人物习惯和剧情需要,演员可以自然地拿取、冲泡或饮用合作产品,但制作方保留具体安排权。
第四项,海外发行。
在现有发行安排允许、且当地相关规定可以满足的前提下,节目中的自然产品画面原则上随正片保留。海外发行区域和具体权益另列附件确认。
蔡永昌翻到这里,已经开始拿笔记东西。
等看到下一项,他停住了。
“实体corner?”
顾夏阳点头:“天夏正在研究把剧里的咖啡馆发展成现实经营项目。未来如果落地,现有合作方可以优先洽谈相关咖啡供应和宣传权益。”
“已经有店了吗?”
“目前还在开发阶段,今天不拿没有完成的事情向你保证客流。”
蔡永昌倒是喜欢这种说法。
他继续往后翻。
还有后续衍生宣传的优先谈判权,包括演员参与的合法商业活动、品牌联名宣传以及节目相关推广资源,所有项目都需要另行确认具体费用。
这份方案比他原先预想的厚得多。
原本只想在电视剧里摆几个咖啡罐子,现在看下来,已经涉及播出、发行、场景、线下经营和长期合作。
蔡永昌把文件放平。
“顾先生,这样一套权益,贵公司准备收多少?”
顾夏阳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港币。整季咖啡品类独家。”
蔡永昌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三百万?中环小楼都能付首期了!”
梁美仪也停下了记笔记的手。
肥仔彪坐在旁边,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努力不让自己笑出声。
蔡永昌在消费品市场做了很多年,自然见过电视广告报价,可一部尚未播出的新剧,张口就要三百万植入费,仍然超出了他的预计。
“顾先生,我们买的是咖啡产品展示,不是冠名整个电视节目。”
“我知道,所以冠名权益没有写进去。”
蔡永昌一时接不上话。
顾夏阳把方案翻回第一页,没有重复解释那些已经列过的项目,只让周绍明拿来两张广告测算表。
“蔡经理,你平时买电视广告,一个三十秒广告播完,消费者看到多少次?”
“取决于投放频次。”
“那一部固定场景电视剧呢?”
蔡永昌看了眼画面。
“当然也要看出镜次数。”
“所以我们把具体出镜范围写进合同附件,正片播完之后,重播和海外发行带来的长期曝光还会继续存在。你今天付的是整季价格,产品画面却可能跟着这套戏走很多年。”
蔡永昌没有立即反驳。
电视广告的好处是时间准确、效果容易统计,坏处也明显,广告时段过去以后,钱就花完了。
剧集植入的价值更难预测,却可能留得更久。
尤其这次还同时覆盖tVb和亚视。
梁美仪提出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如果后期演员都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我们的产品只摆在吧台角落,那就算出现二十次,也没有多少意义。”
“这个担心合理。”
顾夏阳让周绍明拿出场景平面图,把咖啡馆里几个固定位置标出来。
长沙发前的矮桌。
靠窗的双人桌。
吧台备餐区。
演员经常经过的取杯位置。
“这些地方可以设定合理展示标准,每集核对实际保留画面。演员日常饮用的场景由编剧根据生活习惯安排,不能为了露出产品,把剧情改成咖啡广告。”
蔡永昌追问:“那如果我们希望某个演员拿起包装,说一句这个咖啡很好喝?”
“不提供这种保证。”
“多付钱也不行?”
“产品好喝不好喝,可以让你们自己的广告去说。剧里的人物今天心情差,喝着咖啡照样可能骂老板,天夏不会替品牌改他的性格。”
梁美仪反而点了点头。
她很清楚,硬塞进剧情里的夸奖往往最让观众反感。一群朋友平时聊天,突然有人拿着咖啡罐认真介绍味道,再好的戏也容易让人出戏。
蔡永昌沉吟片刻,又问:“三百万能不能再谈?”
“可以谈权益组合。”顾夏阳说道,“如果预算没到这个级别,可以改成普通非独家展示,价格另算。整季独家三百万,报价不变。”
这一句话把蔡永昌原本准备好的砍价办法堵了回去。
合作档次可以降。
独家权益不能打折卖。
蔡永昌再次翻开方案,这回看得比刚进门时认真得多。他没有继续纠缠总价,而是开始问具体问题:咖啡品类独家是否包含竞争品牌包装、每集画面怎样确认、剧集延期是否影响合作期限、海外播出遇到当地广告限制如何处理。
周绍明和法务负责人林国荣逐条回答,遇到还没有确定的内容,就直接标注待议。
顾夏阳没有随口答应任何无法保证的曝光数字。
他只确定一件事:三百万对应的商业权益必须完整,天夏也要对自己承诺的部分负责。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蔡永昌临走时,没有在合同上签字,却主动要求带走完整的合作方案,以及可以向公司内部展示的节目片段和广告覆盖测算。
“这个数我自己批不了。”他合上公文包,“要回去重新算。如果只按普通植入预算看,肯定过不了。”
顾夏阳起身跟他握手。
“那就别只按普通植入算。”
蔡永昌笑了笑。
“顾先生,你真会做生意。”
“你们也不差,节目还没播就找到这里来了。”
送走客人以后,肥仔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三百万!刚才蔡永昌那个表情,我还以为你要把整间咖啡馆卖给他。”
周绍明却笑不出来:“顾生,价钱开得这么高,他们会不会干脆不谈?”
“那就找下一个。”
顾夏阳把桌上的文件收起来,“独家只有一个位置。现在便宜卖掉,后面别人想进来也进不来。”
第二天上午,周绍明办公室的电话果然又响了。
先是一家饮料品牌打来,询问《中环六人行》还有没有固定场景展示位置;接着另一家冲调饮品代理商也派人来打听,想知道咖啡馆的赞助是不是已经被雀巢拿下。
周绍明挂断电话,看着面前昨天还没签成的三百万方案,终于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部戏的商务潜力。
顾夏阳听完汇报,没有急着让几家品牌互相竞价,只让他召集商务部和制作部,尽快拟一份统一植入标准。
当天下午,林国荣把第一版条款整理出来。
所有品牌合作必须事先明确品类、期限、展示范围、海外权益和排他条件;
拍摄完成后的实际使用内容要留档确认;
赞助方可以提出合理产品展示需求,但不得直接修改人物设定、主要剧情和角色对白。
周绍明问:“以后所有电视剧都照这个办?”
“先在《中环六人行》执行,成熟以后再推广。”
顾夏阳翻到最后一页,又补了一条。
“任何产品都只能自然存在于人物生活中。发现硬塞广告,制作部有权要求调整。”
肥仔彪坐在旁边看完,忍不住摇头。
“别人拍电视剧,等收视出来再找广告。你倒好,戏还没播,连桌上的杯子都准备卖三百万。”
顾夏阳把文件交回周绍明。
“杯子本身不值三百万。值钱的是以后每个星期五,观众都会看见这张桌子。”
当晚,雀巢方面又打来电话。
蔡永昌没有要求降价,只请天夏把独家品类范围、海外画面保留条件和未来实体corner的优先合作条款分别列成附件,方便提交上级审批。
周绍明放下电话,立刻让商务部按三百万的原报价准备第二版文件。
这笔钱还没有到账。
但从这天开始,天夏已经有了第一套可以正式拿出去谈判的电视剧长期植入价目和权益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