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播前一天晚上,保险部门突然把节目叫停了。
准确地说,不是停播,而是把一百万现金现场展示这一项单独拎出来,要求制作组重新说明。
会议室里,保险经纪把宣传脚本摊在桌面上,指着其中一句问得很直接。
“这里写的是百万现金就在现场。”
“对。”
“是真钱还是道具?”
节目制片人看了顾夏阳一眼,谨慎地说道:“我们原先考虑过,用仿真钞票拍远景,真正奖金由银行支票或者转账支付,这样安保和保险都简单很多。”
保险经纪明显松了口气。
财务主管也立刻接话:“这才是最合理的处理。真把一百万港币搬进演播厅,押运、清点、保管、保险、交接,每一项都要增加手续。钱摆在那里又不能真让选手当场抱走,意义不大。”
顾夏阳听完,只问了一句。
“宣传片里观众看见那箱钱的时候,我们准备告诉他是假的吗?”
没人回答。
“如果不告诉,就是拿道具冒充真钱。”
财务主管皱眉:“电视节目都这样做。”
“别人怎么做我不管。”
顾夏阳把宣传脚本抽回来,“我们前面最大的卖点,是普通人真有机会拿走一百万。第一期连那一百万本身都是假的,以后还怎么让观众相信?”
保险经纪解释道:“顾先生,风险不是只有偷窃。运送途中、后台保管、工作人员接触,甚至镜头拍到银行押运流程,都可能产生问题。”
“所以按真钱的规矩来。”
“成本会增加。”
“增加多少算多少。”
财务主管终于忍不住:“顾生,这钱最后又不是当天直接交给选手,何必非得搬进去?”
顾夏阳看了他一眼。
“因为观众隔着电视机,也看得出什么东西有重量。”
他说完,起身把原本的开场脚本翻到第一分钟。
“押运车进广播道,保安下车,金属箱过后台安检,银行和电视台双方清点,然后进演播厅。全过程拍下来,剪进首期开场。”
节目导演怔了一下。
“连押运车都拍?”
“拍。”
银行代表却立即摇头。
“路线不能拍,车牌最好也不要完整出现,押运人员身份不能暴露。”
“那就从进入封闭区域以后开始拍。”
顾夏阳很快做了取舍,“路线不拍,车牌避开,押运员只拍手和背影。镜头要的是一百万真的进来了,不是教人怎么抢钱。”
这句话让原本绷着脸的银行代表都笑了一下。
方案随即重做。
押运车辆在首播当天傍晚进入封闭通道,银行、保险、天夏财务和电视台制片四方同时在场清点。
现金进棚后不放在开放后台,而是直接进入一间临时加装门禁和两名保安值守的小房间,开场前再由工作人员送上舞台。
所有接触现金的人员提前登记。
箱子开合次数也要记录。
就连拍摄开箱画面,都只能在清点完成以后进行。
制作组忙了一整夜。
第二天下午五点四十分,一辆银行押运车按照约定时间驶进广播道。
摄影师早就在封闭区域等着。
车门打开。
两名押运人员提着银色金属箱下车,镜头没有拍脸,只跟着箱子往前走。箱底碰到推车时,传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顾夏阳站在监视器后面,看了一遍回放。
“这个声音留着。”
导演问:“不配音乐?”
“前面别配。”
顾夏阳说道,“让观众先听见箱子多重。”
到了清点室,四方人员一起开锁。
一捆捆港币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财务主管亲自拿着清单核对,银行人员用点钞机复点,保险代表在旁边签字。
假钞堆得再整齐,也没有银行人员现场清点来得让人信。
节目导演盯着画面,忽然说道:“这个开场甚至不用主持人讲太多。”
顾夏阳点头。
“第一分钟只告诉观众一件事。”
“什么?”
“今天有人可能把这箱钱带走。”
下午六点半,第一批正式选手已经在后台完成签到。
他们没有明星休息室,每个人只分到一个简单候场区,节目组再次核对身份、求助电话号码和规则确认书。
有人反复背自己准备的常识卡,有人干脆坐在那里发呆,还有一个家庭主妇一直问工作人员,自己如果第一题就答错,会不会被全香港笑。
其中最让编导在意的,是一名四十岁出头的的士司机。
姓陈。
海选笔试成绩不算最高,却非常稳,尤其生活常识、地理和香港本地题几乎没失过手。内部彩排时,他一路做到高额奖金区才停下来,临场反应也比很多学历更高的参赛者好。
更有意思的是,他参加节目这件事,到现在都没告诉老婆。
编导第一次知道时,眼睛都亮了。
“为什么不讲?”
陈司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讲了她会叫我别来。”
“怕你丢脸?”
“怕我真的拿到一点钱又贪心。”
旁边工作人员都笑了。
编导马上闻到了故事。
一个天天送客跑九龙港岛的的士司机,瞒着老婆上电视答题,如果节目播到他,妻子坐在家里突然看见自己丈夫出现在黄金档,这种反应根本不需要设计。
有人立刻提议:“要不要提前联系他太太?我们可以在家里放一部机,拍她看见他的反应。”
顾夏阳听完,当场否决。
“不联系。”
编导有点舍不得。
“顾生,这么好的材料。”
“就是因为好,才别碰。”
“但我们不拍就浪费了。”
“她如果知道了,那就不是真反应。”
顾夏阳看着报名资料,“节目不是电视剧。我们可以记录事情发生,不能为了镜头提前安排一个老婆坐在沙发上等惊喜。”
编导只好把准备打电话的纸放下。
顾夏阳又交代一句:“也别教陈先生怎么说。轮到他上场,他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就不讲。”
陈司机知道后,反而松了口气。
他本来最怕电视台让自己对着镜头说什么“我要把百万奖金送给太太”之类的话。
“顾先生,我老婆要是知道我瞒她,她可能真会骂我。”
顾夏阳笑了笑。
“那是你的家事,我们不管。”
“如果我拿了钱呢?”
“先答题。”
陈司机自己都笑了。
晚上七点半,距离正式播出只剩半小时。
整个电视台的气氛明显变了。
场外电话求助线路做最后一次检查。
每个选手的亲友号码都由专人核对,测试能否接通,却不能提前透露选手会不会在今晚使用电话。
现场观众投票器逐个检查,控制台反复确认票数是否能在规定时间内汇总。
广告部门则拿着已经锁定的首期插播表守在导播间旁边,一旦节奏变化,广告点必须按照预案处理,不能生硬切断高额题。
最麻烦的是双台同步。
tVb和亚视两个控制室分别接收主信号,技术人员不断对时,确认声音、画面和广告窗口。
一个台慢几秒都可能出问题。
节目总监来回跑了三趟,衬衫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电话线再试一次。”
“刚试过。”
“再试。”
“投票系统呢?”
“八十六个终端全部正常。”
“备用机?”
“正常。”
“主持提词?”
“已经最后核对。”
刘家杰坐在化妆间里,没有再看题目,只把主持流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他知道今晚真正不能错的不是某一道知识题,而是规则。
一旦他无意中给选手任何提示,或者在高额奖金处说了不该说的话,前几天所有关于选择属于选手的设计都会被毁掉。
距离开播十五分钟,导演终于发现顾夏阳不在贵宾室。
找了一圈,才在导播区最里面的位置看见他。
没有单独座椅。
没有老板专用监视器。
顾夏阳就坐在一群技术人员中间,面前放着总画面、舞台机位、观众席和电话线路状态。
陈志远今天也赶来香港,看见这一幕,站在后面笑道:“你花这么多钱做节目,第一期就坐这里?”
“这里看得最清楚。”
“外面还有一屋子高层。”
“他们又不能救电话线。”
旁边几个技术员忍不住笑了一声,紧张感反而松了些。
七点五十七分。
银色金属箱已经被送到舞台一侧。
现场灯光压暗。
观众席停止走动。
刘家杰在后台就位。
第一名选手坐在候场区,手里那杯水几乎没动过。
七点五十九分。
最后一分钟。
导播开始倒数准备。
“五十秒。”
“主信号正常。”
“亚视确认。”
“tVb确认。”
“电话线路正常。”
“现场投票正常。”
“录像机运行。”
顾夏阳盯着中央监视器。
画面上,那辆傍晚驶进广播道的银行押运车正停在开场短片第一帧。
今晚以前,一百万还只是广告上的一个数字。
再过几十秒,它会第一次以真钱的样子出现在全香港观众面前。
导播回头。
“顾生,准备开了。”
顾夏阳没有说什么鼓舞士气的话,只朝前面抬了抬手。
“开门。”
他顿了一下。
“让全香港来抢这一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