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粤剧戏腔在尸山血海的幻境中回荡。
无数双惨白滴血的手从地下伸出。
死死抓住张清雷的双腿,试图将他拖入无尽的恐怖深渊。
脚下的血水黏糊糊的,没过了皮靴的脚踝。
透着一股生猪肉放馊了十几天的腥臭气。
血海表面咕噜咕噜冒着人头大小的血泡。
血泡炸开,喷出一股股发黑的阴雾。
阴雾里带着死人的冷气,贴着水面乱滚。
几只只剩白骨的爪子顺着他的小腿肚子往上爬。
骨头尖扎在灰布长衫的料子上。
拉扯出几根断裂的线头。
有个泡得发肿的女人头颅,顺着血水飘过来。
张开没牙的嘴,狠狠咬向他的膝盖。
楚人美站在血海半空。
深蓝色的粗布戏服在阴风里无风自动。
黑色的长发瀑布一样垂下来,完全遮住了脸。
只露出下面一张乌青发紫的嘴唇。
戏腔就是从这张嘴里飘出来的。
调子拉得很长,凄婉,哀怨。
带着能把活人脑髓冻成冰块的寒气。
这招极阴幻术,她用了上百年。
自从被人抛尸在黄山村这水潭里,这片水域就成了她的地盘。
潭底的淤泥里,沉了不知道多少自命不凡的高人。
她记得几十年前有个挂着佛珠的老和尚。
一进这片血海,金刚咒都没念完,就被幻觉剥了精神。
老和尚跪在血水里,满脸惊恐,活生生掐断了自己的脖子。
还有一个拿着百年桃木剑的黄袍道士。
吓破了胆,坐在枯骨堆里,一口一口把自己的手指头啃了个干净。
现在。
她冷笑着,等待下一个牺牲品。
等着底下这个穿旧长衫的年轻道士精神崩溃。
等他眼泪鼻涕流一地,跪在血水里疯狂磕头喊救命。
到时候,她就能化作黑影扑下去。
一口一口,慢慢吸干他那一身让人眼馋的旺盛阳气。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戏腔唱到了最高处。
尖锐得像是一把生锈的铁钉在玻璃上用力刮擦。
血海里的白骨手抓得更紧了。
几百双手叠在一起,快要没过张清雷的大腿。
张清雷站在那儿。
腰板挺得笔直。
他双手自然地垂在腿边,没捏法诀。
连背在身后的雷罚剑,他都没去碰一下。
那些抓在长衫上的白骨爪子,刚碰到他的皮肤。
就被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极高热浪,烫得冒出刺鼻的白烟。
骨节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纷纷断开,掉回血水里。
幻术?
这玩意对普通修道人确实是催命符。
但在张清雷身上,连个屁都算不上。
他体内那股纯粹到极点的先天纯阳之气。
就像是个无死角的烧红火炉。
阴邪的幻觉,一碰到这股气血,直接就被蒸发了。
天生免疫一切迷障。
在楚人美眼里,这里是绝望的尸山血海。
但在张清雷看来,周围的空气只是有些发浑。
那些血水和残肢,假得就像一堆劣质的纸扎皮影戏。
张清雷张开嘴。
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一口阴冷的血雾被吸进鼻腔,嗓子眼有些发痒。
他偏过头,握起右拳抵在嘴边。
咳嗽了两声。
吐出一口带土腥味的唾沫,砸在虚假的血水面上。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发干的鼻尖。
“我说……”
张清雷伸出小指,掏了掏耳朵。
动作散漫,透着股极明显的不耐烦。
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飘来飘去的蓝衣女鬼。
“美姨,别费力气了。”
他撇了下嘴角,眼神里满是嫌弃。
“你这戏,唱得真他妈难听。”
半空中。
楚人美的唱腔戛然而止。
那张乌青的嘴半张着,僵住了。
她活了百年,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活人不仅没疯,没跪地求饶。
居然在她的极阴幻境里打哈欠,还嫌她唱戏难听。
张清雷懒得废话。
胃里早就空了,站在这看假戏纯属浪费时间。
他甚至没用手去捏什么雷决。
右腿膝盖微弯。
皮靴抬起半尺高。
对着脚下那片黏稠的血海,重重一踏地面。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没有雷鸣。
而是一股力量压缩到极限的气爆。
狂暴的紫黑色雷罡,直接从他的脚底板透体而出。
就像是在这片血海的正中心,硬生生引爆了一颗太阳。
刺眼的强光呈环形荡开。
纯阳雷火贴着水面横扫出去。
那看着无边无际、压抑得让人窒息的尸山血海。
在接触到雷火的瞬间。
就像是被点着的劣质塑料布。
“呲啦——”
血水大面积沸腾,冒出绿色的毒烟。
残肢断臂在高温里卷曲、发黑、碳化。
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被烧成了虚无。
整个幻境被硬生生烧穿了一个巨大的窟窿。
刺鼻的臭氧味,瞬间盖过了腥臭的血气。
幻境崩塌的速度极快。
四面八方的血色像退潮一样消失。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
雷光荡平了一切阴霾。
周围的景色猛地一变。
耳边的风声重新变得真实。
幻境轰然破碎。
废弃的黄山村水潭,恢复了原样。
黑乎乎的潭水泛着死寂的微波。
水面上漂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不远处,破旧的土砖房立在夜色里。
墙根下长满了一人高的荒草。
残月挂在天上,照出几分荒凉。
张清雷还是站在岸边的烂泥地里。
皮靴底踩着几块干硬的土坷垃。
灰布长衫干干净净,没有半点血迹。
他扭了扭脖子,颈椎骨发出两声脆响。
楚人美悬在水面正中央。
深蓝色的戏服往下滴着黑水。
水滴砸在黑水里,发出嘀嗒的脆响。
她眼看自己无往不利的百年幻术,被这人一脚踩得稀碎。
苦心经营的怨气被雷火烧掉了一大半。
她彻底急了眼。
“啊——!”
一声怨毒到极点的尖啸,从她嘴里爆发出来。
这声音比刚才的戏腔还要刺耳十倍。
撕裂了荒村平静的夜。
黑色的潭水被这声音震得剧烈翻滚。
掀起半米高的浊浪。
拍在岸边的青石上,水花四溅。
几滴污水溅在张清雷的靴面上。
她那头一直遮着脸的长长黑发,猛地暴涨。
头发像是有生命一样,在半空中疯狂扭曲变长。
瞬间化作了无数条手臂粗细的黑色水蛇。
水蛇互相交织缠绕,鳞片上泛着死气。
潭底。
那沉淀了百年的污秽阴气。
全是被她害死之人的骨殖沤出来的毒瘴。
被这些黑发化成的水蛇强行卷了起来。
浓黑的死水破开水面,倒灌上半空。
水流和黑发混杂在一起。
越聚越大。
水声轰鸣,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动静。
眨眼间,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张足有两层楼高的狰狞巨脸。
巨脸的五官由黑水构成,扭曲可怖。
水草挂在眼眶的位置,像两排杂乱的睫毛。
朝着岸边的张清雷。
张开了黑洞洞的血盆大口。
带着浓烈的腥风和无尽的恶念。
想要将他一口生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