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刚到军医营,周掌柜便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封信,“姜都尉,云泽县的药商回话了。”
姜念接过信。上回药商收了定钱,却迟迟没有交货,周掌柜写信去问,如今终于有了答复。
信上说,那批药本该先送到药商手里,谁知收药的人在半路遇到另一伙商人,给了更高的价,便把药卖了。
周掌柜气得直叹气,“他收了咱们的定钱,回头再去别人手里订货。如今别人不认他,他却来同我说没办法。”
“他可说那伙商人是谁?”姜念问。
“没说,只说正在重新找货,让咱们再等等。”周掌柜指着信末,“若咱们不愿等,他便退定钱。”
姜念将信折好。
上一回对方只说货没到,如今才说药被人买走。是真是假还要核实,但这笔买卖若继续等下去,交货的日子便说不准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同另两家铺子商量过,先把定钱要回来。”周掌柜道,“这回几家凑的银子不算少,若一直压在那里,别的货也不好进。”
“那便要回来。”姜念道,“至于军中,你们已经说好要给的药,缺了多少,也得写清楚。咱们再商量是退银子,还是换一家药商买。”
周掌柜点头,“我不会让军中等着没药用。”
苏大夫从里间出来,听完两人的话,眉头皱得很紧。
“前几日从关内买回来的药够用一阵,可外头的货总这样断断续续,往后怎么办?”
“先找别的药商。”姜念道,“周掌柜他们的车夫已经订好,只要有合适的货,车还能照常走。”
周掌柜叹了口气,“我再写几封信问问。只是林家收药给的价高,旁人未必愿意把货留给我们。”
“林家的银子多,咱们不能只同他们比谁出价高。”姜念将药单铺开,“军中用药有数,若能同药商定下每次买多少、何时交货,按约给定钱和尾款,对方也少些担心。”
“若对方收了定钱又反悔呢?”周掌柜问。
“这回的凭据拿出来看看,违约怎么写的。若没有写清楚,下回便补上。”姜念道,“买卖要长久,双方都得守约。若只肯收钱,不肯担责任,这样的药商往后也不必再找。”
周掌柜低头想了一会儿,将信和凭据收好。
“我回去同那两家商量。若能谈成固定进货,也省得每回都等药快用完了才四处寻。”
他正要走,营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
陈新宝跑进来,手上沾了些泥。
“念念姐,兔场出事了!”
姜念心口一紧,“又怎么了?”
“不是兔子。”陈新宝喘了口气,“今日要收兔子的马商人没来。陈大哥赶车去关内找他,结果听说他昨日就走了。”
姜念眉头一皱,“昨日不是已经把兔子卖给他了?”
“卖了那一批,他临走前又说,若今日还有长成的,也想再买些。陈大哥挑好了等他,他却没来。”
姜念听完,脸色缓和了些。
昨日的买卖已经银货两清,后来是否还有一批,只是口头问过。对方不来虽不痛快,兔场也没有收他的定钱,不算违约。
“兔子先送回兔舍,草料照常喂。”她道,“往后若买家要留货,让他定下数目和时辰。没收定钱之前,不用急着把兔子都装好。”
陈新宝点头,“陈大哥也是这么说,只是担心兔子多了,草料又不够。”
姜念想起新冒出的苜蓿芽,眼下还远远不能割。兔场不能只靠一个买家,也不能只等军中收购。
“今日你陪我去一趟兔场,顺路问问关内的客栈,看看他们要不要兔肉。”
*
两人到兔场时,陈大哥正帮着把笼子搬回去。
“姜大夫,我让大家白忙了一趟。”他擦了把汗,“昨日那商人说得好好的,我想着他既然买过一回,不会失约。”
“昨日那笔账清了,今日这批他没有付定钱,临时变了主意也可能。”姜念看过笼里的兔子,“先别急。兔场要做长久买卖,不能只等一个人来收。”
她挑了两只长成的兔子,交代帮工照看剩下的,带着陈新宝往关内去。
第一家客栈的掌柜看过兔子,摇头道:“我们平日收鸡收羊,兔子少有人点。”
“若做成麻辣兔肉呢?”陈新宝脱口而出,“我们军中吃过,都说香!”
掌柜笑了,“军爷喜欢吃,不代表客人也肯买。再说,我铺子里的厨子未必会做。”
姜念没有勉强,只问清他平日收肉的价钱,便带着兔子去了第二家。
第二家掌柜瞧着兔子肥,愿意先买两只试试,却把价压得很低。
“你们养的兔子,卖不出去也要吃草。我帮你们收了,省得赔钱。”
陈新宝听得不乐意,“你这价连草料和工钱都不够!”
“嫌低便去别处。”掌柜摆摆手。
姜念提起笼子,转身就走。
出了门,陈新宝仍气鼓鼓的,“他们就是看咱们急着卖,故意压价。”
“有人嫌贵,有人想压价,做买卖都会碰上。”姜念道,“兔场有账,咱们知道最低多少能卖,不亏本就有底气谈。”
两人走到街角,周掌柜恰好从药铺出来。见他们提着笼子,便问起缘故。
听说兔子暂时没卖出去,他想了想:“前头有家食肆,掌柜前几日还问我,关内哪里能买到兔肉。你们不妨去问问。”
姜念谢过他,带着陈新宝去了食肆。
食肆掌柜姓许,听说她就是养兔的人,立刻出来看货。
“兔子倒肥。”许掌柜提了提笼子,“我想买来做一锅肉,若客人爱吃,往后再买。只是今日先要两只,多了我铺子小,也卖不完。”
“两只也卖。”姜念道,“称重,现银结账。若往后还要,可以提前去兔场问数目和价钱。”
许掌柜报了价,姜念略作商量,两人便定了下来。
陈新宝帮忙称重,看到掌柜付银子,脸上终于有了笑。
临走时,姜念道:“许掌柜若想做辣兔肉,可先把肉腌一腌,再用辣椒和花椒炒。火候掌握好,肉嫩些更好吃。”
许掌柜听得有些心动,“姜大夫还会做菜?”
“会一点。”陈新宝立刻道,“念念姐做的兔肉,军中的弟兄都惦记着!”
姜念看他一眼,“你先前不是还说,客人未必肯买?”
“那不是我说的,是头一家掌柜说的。”陈新宝急忙解释。
许掌柜笑出声,将两人送到门口。
两只兔子卖得不多,却让姜念看到了另一条路。往后兔场有多少能卖,便分开找买家,不必让一家商户把货全握住。
*
天色将暗,两人回到兔场。
陈大哥听说食肆买了两只,虽觉得少,却没有再着急。
“我先照顾着剩下的。等掌柜要货,让他来兔场便是。”
姜念将卖兔的钱交给他记账,又看过兔舍,才带陈新宝回军营。
路过关口时,一辆装货的马车正接受查验。车旁站着的男人有些眼熟,正是今日来兔场买兔子的马商人。
车上除了装兔肉的木桶,还有几只封好的箱子。守关将士照例查看,马商人一一递上凭据。
姜念只看了一眼,便准备过去。
马商人却认出了她,笑着打招呼:“姜大夫,你的兔子收拾好了,明日一早随车出关。”
“路上顺利。”姜念回了一句。
旁边的伙计催马商人去看货,他朝姜念拱了拱手,转身回到车旁。
陈新宝小声道:“昨日他还说今日能再买一批,怎么这么快就走?”
“他有他的安排。”姜念没有多想,“今日咱们找到了许掌柜,也不算白跑。”
两人进了关,往军营去。
身后,马商人等将士验完货,接回凭据。一个伙计凑上前,低声道:“林家那边还要不要等?”
“先走。”马商人看了眼天色,“那边的货没送来,咱们不能一直守着。剩下的让他们下趟再安排。”
马车缓缓向前,轮子压过石路,发出一阵轻响。
*
关外的商队也在赶路。
朱杉月坐在车里,几日下来,已经摸清车队歇脚和换水的时辰。她没有再哭闹,给什么便吃什么,遇到问话也老实回答。
看守的人见她安静,戒备比先前松了些。
日落时,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地方停下。朱杉月与另一个姑娘被带下车,坐在火堆旁。
她望着跳动的火苗,手指藏在袖子里。那两枚铜板早已掉在村外,如今她身上什么都没有。
“姐姐。”她轻声问看守的妇人,“到了地方,我们是给人做丫鬟,还是去铺子里干活?”
妇人拨了拨火,“你会做什么?”
“我会做饭、洗衣,也认识几味药。”朱杉月顿了顿,“我从前在青石关住过,关内外的事知道一些。”
妇人抬头看她,“你认识青石关的人?”
“认识几个。”朱杉月没有急着多说,“若主人家要问,我能答的都会答。”
妇人看了她一会儿,“先把饭吃了,别想那么多。”
朱杉月接过干粮,低头咬了一口。
她不知道妇人会不会把话传出去,也不知道买她的人想要什么。可她不能让旁人觉得自己只会哭闹。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她说话,她便有机会替自己寻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