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孔胤植压下胸腔里翻涌不息的怒火,脖颈间沉重的木枷死死卡在肩头,粗糙的木棱磨得皮肉生疼,稍稍转动脖颈便传来一阵钻心的滞涩痛感。他抬眸望向对面这位满脸沧桑、刻满无尽恨意的老者,声音沉稳,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缓缓开口追问。
“老伯,那依您所言,这刘员外在宿迁这一方地界,已然到了只手遮天,无人能治的地步了吗?”
老者闻言,那双浑浊干枯的眼眸之中,瞬间涌上无尽的悲凉与刻骨的愤恨,单薄佝偻的身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仰头望着头顶昏暗的牢顶,长长一声叹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干涩的嗓音里,每一个字都浸染着底层百姓积攒多年的血泪与绝望。
“何止是权势滔天啊老爷!此人便是咱们宿迁乡下土生土长的一方土皇帝,是索命吃人的活阎王!”
“在这片土地之上,他横行无忌,目无王法,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天理公道,在他的眼中全都一文不值。平日里稍有不顺心意,便会肆意欺压周遭乡民,可怜我们这些无权无势的底层小民,受尽百般凌辱与无端冤屈,穷尽心思四处奔走控诉,到头来却根本寻不到一处能够说理伸冤的地方,只能默默忍下所有苦楚。”
“更让人切齿痛恨的是数年前满洲鞑子的铁骑刚刚踏破宿迁城门,城中文武官员尚有不少坚守气节,宁死不肯屈膝降敌之时,这个刘员外却早已丢掉了华夏儿女的风骨与脊梁。他唯恐自己积攒多年的家产毁于战火,第一时间带着厚礼登门拜访清军将领,主动剃掉发髻留起了金钱鼠尾,心甘情愿跪倒在异族脚下,沦为满清鞑子忠心耿耿的鹰犬与走狗。”
“自打投靠清廷之后,他便像是找到了稳固的靠山,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整日里奔走在八旗兵卒与地方官吏之间,处处谄媚讨好,借着异族的威势在乡野之间作威作福。当年城池陷落之后,域内无数心怀家国的血性后生,宁死也不愿遵从剃发之令,只想守着汉家衣冠苟活于世。可就是这样一群正直之人,大多都被暗中记恨他们的刘员外逐一指认告发,最终尽数落入鞑子的屠刀之下,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惨下场。”
“他的歹毒心思,从来都不止针对普通的黎民百姓。但凡境内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乡绅富户,只要平日里不愿与他同流合污,或是言语之间流露出对他行径的鄙夷,便会被他牢牢记恨在心,随后用尽百般阴毒手段暗中算计,不择手段蓄意构陷,不将对方搞得家破人亡便绝不会善罢甘休。”
“早些年,宿迁城郊三十里外有一处安宁村落,村中住着一位性情正直的王员外。此人世代耕读传家,家底殷实却从不张扬跋扈,平日里深居简出,一心守着自家田产家业过日子,待人谦和宽厚,时常接济村中贫苦百姓,在地方上素来有着极好的名声。他一生谨小慎微,从不主动招惹是非,只想在这乱世之中护住阖家老小安稳度日。可纵使这般与世无争,最后依旧没能躲过刘员外那阴狠歹毒的算计。”
“这位王员外向来看不惯刘员外依附鞑子、横行乡里、欺压良善的种种卑劣恶行,平日里与邻里老友闲谈之时,总会忍不住出言痛斥此人卖国求荣的无耻行径。这番无心之间的议论,终究还是传到了心胸狭隘的刘员外耳中。”
“从那一刻起,刘员外便将王员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心中积攒下了深深的怨恨。他表面上不动声色,装作毫不在意的模样,暗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派人紧盯王家的一举一动,日夜伺机寻找把柄,只等着一朝时机成熟,便要狠狠报复泄愤。”
“那个年月,正是鞑子入关肆虐中原最为猖獗的时期。八旗铁骑四处横行,肆意圈占汉家百姓的良田沃土,无数平民百姓一夜之间便失去了赖以生存的根基。更有大批无辜百姓被强行掳掠,送往关外的满人庄园沦为奴仆。当时心地良善的王员外,于心不忍,甘愿顶着杀头的天大风险,悄悄收留了一名从满人庄园拼死逃出来的年轻后生。”
“彼时清廷颁布严苛至极的逃人律法,私自收留逃亡奴仆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重罪,一旦被人揭发,不止自身性命难保,满门老小都会跟着一同赴死。心怀悲悯的王员外不忍看着这名苦命后生沦落荒野、曝尸街头,终究还是动了恻隐之心。他甘愿顶着这份随时会掉脑袋的天大风险,悄悄将这名后生收留下来,藏匿在自家后院深处悉心庇护。”
“这件事乃是王家最大的隐秘,为了保守秘密,王员外严令家中所有下人不得对外吐露只言片语。在所有人看来,这件事将会永远掩埋在尘埃之中,绝不会被外人得知。”
“可人心之险恶,往往超乎所有人的预料。这般绝密至极的私事,终究还是被心思缜密又阴邪狡诈的刘员外打探得一清二楚。在他的眼中,从来没有同乡邻里的情义可言,只要能够用来当做算计他人的把柄,便可以毫无底线地肆意利用。”
“摸清所有内情之后,刘员外没有丝毫犹豫,转头便暗中修书一封,悄悄送往了驻守在宿迁城内的鞑子将军府,将王员外私藏逃人的罪状尽数揭发。”
“收到密报的鞑子将军勃然大怒,当即点齐大批八旗兵马,气势汹汹地直奔王家庄园而去。大军抵达之后,不问缘由、不辨曲直,直接展开了一场血腥的屠戮。昔日和睦安宁的王家府邸,顷刻间化作一片人间炼狱,可怜王员外阖家老少上百口人,不分老幼妇孺,无一人能够幸免于难,满门尽数惨遭屠戮。”
“等到血腥的风波平息过后,王家几代人辛苦积攒下来的万顷良田、金银家产,一半被贪婪的鞑子将军强行占有,另一半则落入了告密有功的刘员外囊中。这般通敌害善、公报私仇、谋财害命的滔天恶行,当真是丧心病狂,罪不可恕!”
孔胤植听闻此处,心中猛然一震。
他暗暗心惊,怪不得前些时日在鸣冤诉苦堂之中,听过李士林声泪俱下地诉说往事。
其家中良田被满清权贵王爷强行霸占,一家人被逼去往满人庄园做奴,父母不堪折磨惨死其中,唯有他拼死逃出,走投无路之际被心地良善的王员外好心收留。
可王员外只因收留了他,便落得满门惨死的结局。
当时听闻此事,他心中便隐隐生出几分疑惑。王员外行事极为缜密隐秘,收留逃奴一事更是封锁得严严实实,怎会轻易被清廷得知。
直到今日听这位老者娓娓道来,他才彻底明白,原来这一切的幕后黑手,竟是刘员外这等禽兽不如的卑劣之辈!
“自打靠着告密立功彻底攀上了满清权贵的高枝,又不惜花费重金大肆贿赂收买县衙之中的各级官吏,让一众官府之人都成为了自己的保护伞。有了这些势力作为依仗,这些年来的刘员外更是变得有恃无恐,行事也愈发的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在这宿迁乡野之间,他早已俨然成了无人敢招惹的土霸王,手中掌控着数十名凶悍健壮的看家护院,个个都听从他的调遣,平日里专门用来欺压周遭百姓。只要是他看中的田地房产,不管主人是否情愿,都会被他用各种卑劣的手段强行巧取豪夺,若是有人敢出面反抗争辩,轻则被恶奴上门殴打羞辱,重则便会被安上莫须有的罪名打入大牢,落得家破人亡的结局。”
“乡里之中若是有人一时周转不开,急需银钱度日,向他借贷钱粮,便会落入他早已布下的陷阱之中。他放出的印子钱利息高得吓人,利滚利层层叠加,寻常百姓根本无力偿还。一旦到了还款日期拿不出银钱,他便会毫不留情,用尽一切手段逼迫还债,丝毫没有半分恻隐之心。”
“前些日子,村里有一个名叫李老四的庄稼汉,一辈子忠厚老实,懦弱本分,平日里勤恳耕耘田地,从不招惹任何是非祸端。只因当年年景饥荒歉收,地里颗粒无收,家中妻儿老小无米下锅,万般无奈之下,才硬着头皮向刘员外借了一笔银钱度日。本想着等到来年收成好转便立刻偿还,谁料层层叠加的高额利息早已压得他喘不过气。待到还款期限到来,走投无路的他实在拿不出分文银两。”
“狼心狗肺的刘员外得知此事之后,当即暗中勾结县衙里的势利差役,不由分说便将老实本分的李老四强行抓捕入狱。为了震慑乡里、逼迫其他欠债之人,他特意命人给李老四戴上了一副重达百斤的厚重木枷。彼时正值盛夏酷暑时节,烈日悬空,骄阳似火,灼热的日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可怜的李老四便这般戴着沉重的刑枷,被差役拖拽到县衙门前的空地之上,整日暴露在烈日之下暴晒,连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本就身体孱弱的庄稼汉子,哪里经得起这般残酷的折磨。数日煎熬下来,李老四最终被活活折磨惨死在烈日之下。好好一个安稳和睦的家庭,就因为得罪了这位恶绅,就此彻底家破人亡,只留下孤儿寡母在乱世之中苦苦挣扎求生。”
孔胤植静心聆听着老者一字一句的血泪控诉,胸腔之中的心绪剧烈翻涌震荡,内心深处不由得轰然巨震。
这般身负巨债、戴枷受辱,被地方豪强肆意逼迫凌虐、走投无路的凄惨遭遇,竟与当年揭竿而起的李自成何其相似!
遥想当年,落魄潦倒的李自成也不过是一介贫苦驿卒,同样因为无力偿还劣绅债务,惨遭无端构陷,被打入牢狱戴上重枷当众受辱。万幸的是,彼时尚有知心亲友不惜一切代价拼死将他救出,走投无路的他万般无奈之下,才毅然决然地踏上了起义反抗的道路。
可眼前这位孤苦无依的农人李老四,却没有这般幸运。在这偌大的世间,没有任何人愿意为他挺身而出施以援手,只能任由恶绅与污吏肆意折磨践踏,直至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同样受尽屈辱压迫,却迎来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最终结局。乱世浮沉飘摇,身处最底层的黎民百姓,性命便如同脚下的尘土草芥一般卑贱低微,连最基本的做人尊严,都难以牢牢守住。
老者稍稍停顿片刻,抬手抹去眼角浑浊的泪水,又是一声凄苦至极的长叹过后,才缓了缓心神,继续缓缓诉说着这些年积压在心底的无尽苦楚。
“自从有满清鞑子在背后撑腰站台,刘员外的野心愈发膨胀,行事也越发的丧心病狂,毫无底线可言。”
“但凡乡间有容貌俊秀的年轻女子被他看中,哪怕是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会纵容手下凶悍家丁直接登门强抢豪夺,根本不顾及半分礼法廉耻。无数清白女子惨遭他的玷污凌辱,受害的家人悲愤不已,前往县衙击鼓鸣冤告状,可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告状无门、含恨而归。”
“县衙上下大小官吏,尽数知晓他与满清权贵往来密切,根深蒂固,谁也不愿意轻易得罪这么一位棘手人物。故而面对一桩桩血泪冤案,所有官员全都心照不宣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刻意偏袒纵容,没有一人愿意出面主持公道。”
“往后的岁月里,满清官府为了支撑连年征战的庞大开销,开始在地方之上横征暴敛,无休止地向乡间搜刮粮食、钱财与各类物资。而刘员外则主动向清廷献媚讨好,甘愿充当鞑子压榨百姓的马前卒与急先锋。”
“他亲自派遣家中最为凶悍的仆役,挨家挨户上门强行催缴赋税粮饷,执行手段比起残暴的八旗兵卒还要更加凶狠卖力。后来清廷为了补充前线兵力,下令在乡间四处抓捕青壮年男子充当徭役与炮灰兵士,他更是身先士卒,亲自带着一众打手下乡四处搜寻掳掠。多少家中的顶梁柱被强行带走,从此杳无音信,无数美满的家庭就此生生拆散。”
那些年,我们寻常百姓活得生不如死,日子早已苦到了极致。直到后来衍圣公起兵举义,率领大军收复宿迁,他心中才生出几分畏惧,稍稍收敛了往日的嚣张气焰,再也不敢明目张胆地肆意作恶。
老者将多年积压的冤屈尽数倾诉而出,苍老的脸上满是深深的无力与疲惫。在他看来,这般扎根在乡土之间、勾结外敌、残害同胞的汉奸劣绅若是不能彻底铲除,这片大地之上的乱世便永远没有平息的那日,万千华夏百姓也终究无法寻得真正的安稳太平。
一旁静静伫立的孔胤植将所有话语尽数听在耳中,胸中的怒火早已翻涌不止,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回想当初自己刚刚踏入戒备森严的刘府之时,心底便隐隐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怪异之感。彼时他看得一清二楚,刘府之内的所有家丁仆役,绝大多数人都没有遵从义军的规矩剪去脑后的发辫,依旧保留着满清独有的金钱鼠尾造型。
起初之时,他尚且以为刘员外仅仅只是生性胆小贪生,满心畏惧满清大军日后会再度南下卷土重来。为了遵循清廷留头不留发的严苛政令保全自身性命,才不得已选择隐忍自保,不敢轻易得罪任何一方势力。
可直到听完这一桩桩、一件件罄竹难书的滔天恶行之后,先前心中所有潜藏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豁然开朗,一切都有了最为合理的解释。
这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贪生怕死、苟全性命的隐忍自保。此人从骨子里便是死心塌地、无可救药的铁杆汉奸!
他打从心底里从未真正认可过自己麾下这支兴复华夏的义军,更是在内心深处笃定不已,认定自己根本无法长久守住宿迁这座城池。在他的心中,始终暗自期盼着满清鞑子能够早日重整兵马再度南下,好让他能够重新依附在异族的势力之下,继续在这片生他养他的乡土之上作威作福,肆意欺压苍生百姓。
彻底想通所有关节的那一刻,一股彻骨的冰冷寒意瞬间涌上孔胤植的心头。满腔的悲愤、燎原的怒火以及对底层百姓的深切怜悯,尽数交织缠绕在胸腔之中。脖颈之上木枷带来的剧烈痛感,在这一刻早已变得微不足道,再也无法牵动他分毫心神。
孔胤植心下又生出一股愠怒,暗自恼恨毛人风一众麾下太过粗疏懈怠。如此一个作恶多端、祸乱乡邻、死心塌地卖国求荣的巨奸,在宿迁盘踞多年,作恶无数,麾下密探竟然未曾向自己禀明过半分讯息。
可这份怒意转瞬消散,取而代之的又是一阵深深的黯然与自省。
当初他给毛人风等人下达探查情报的指令时,目光尽数放在了军国大事之上,只严令他们全力清查清廷的驻军军情、粮草调度,以及满清文武官员、八旗贵族的行踪动向。自始至终,他都未曾特意吩咐过众人,顺带去摸排这些藏匿在乡土之间、为虎作伥的劣绅汉奸。
细细回想起来,先前起兵举义以来,接连与清军重兵对垒鏖战,日日筹谋军机、调度兵马,早已耗尽了他绝大部分的心力。终日殚精竭虑应对前线生死战事,确实无暇顾及地方上这些潜藏在暗处的细枝末节。
可此刻亲身见证百姓疾苦、洞悉地方积弊,他才猛然惊醒。
治民安土,容不得半分松懈,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乡野隐患,一旦放任滋生,终究会日积月累,酿成难以挽回的弥天大祸。
此等依附外敌、卖国求荣、常年残害乡里的劣绅恶人,若是不能被及时清查、严加惩处,久而久之,受尽欺压的黎民百姓必会对义军、对自己彻底失望。
民心是立身之本,若是丢了民心,纵使自己麾下火器犀利、兵马强盛、军备充盈,最终也只会沦为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终究难成光复华夏的大业。
一念至此,孔胤植心中愈发沉重。
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褪去,眸底只剩下彻骨寒凉,以及斩草除根、绝不容情的决绝杀意。
此等卖国求荣、残害乡邻、恶贯满盈的汉奸劣绅,一日不除,万民一日难安!唯有雷霆清算、彻底铲除,方能肃清风气、安定一方,还给宿迁百姓一片朗朗青天!
就在孔胤植心神激荡、暗下决心的刹那!
牢狱之外,陡然响起一片整齐密集、铿锵震天、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洪亮如雷、震彻整座刘府的大喝骤然炸响!
“主公莫急!我等前来相救于你!”
声浪滚滚,裹挟无尽煞气,又是一声厉声怒喝,狠狠压落而下!
“狗贼刘员外!你若敢伤我主公分毫!我必将你碎剐凌迟,诛你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