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老虎摸着自己光秃秃的脑袋。
回想起当年林城逼着他们学c语言的场景,眼泪吧嗒吧嗒掉在报纸上。
“大哥骗俺……他、他真是个好人啊!”
老马摇了摇头。
捏着警棍敲了敲铁栅栏。
当啷。
金属碰撞的脆响在冰冷的走廊里回荡。
“行了,别嚎了。回你的号子里踩缝纫机去,今天的鞋帮子任务没完,晚饭没咸菜。”
雷老虎吸溜着鼻涕,拖着哗啦作响的脚镣,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阴暗的走道尽头。
镜头一转。
京城,三月初。
倒春寒刮得人骨头缝里冒凉风。
某重点大学的林荫道上。
干枯的白杨树杈子在西北风里直哆嗦。
林晚晚把下巴缩进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口里。
双手死死插在兜里。
雪地靴踩着路面残留的冰碴子,发出嘎吱嘎吱的碎响。
她吸了吸冻僵的鼻子,呼出一团白雾。
“滴滴——”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车铃声。
晚晚吓了一跳,赶紧往马路牙子上靠了半步。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大冷天的连拉链都没拉。
敞着怀,蹬着一辆骚粉色的桃花单车。
风驰电掣地从她身边刮过去。
车把上还挂着个冒热气的煎饼果子。
“让让!同学借过一下!俺这帮人砍一刀差最后零点一分钱了!”
男生扯着破锣嗓子嚎。
单车轮胎碾过一个小水坑。
溅起两滴泥水,啪叽打在晚晚的白靴子边缘,留下两个脏印子。
晚晚低下头,瞅了瞅那泥点。
叹了口气。
她抬起头,视线扫过诺大的校园。
食堂门口的空地上,停着一长排粉黑相间的电动车。
穿着桃花跑腿防风服的外卖小哥,拎着十几份麻辣烫在台阶上狂奔。
皮鞋踩出咚咚的动静。
操场旁边的玻璃宣传栏里,全糊着“桃花拼拼校园大使招募”的红底白字海报。
仿佛一夜之间。
这所百年老校被染成了一片粉红。
空气里全弥漫着那股子魔性的商业味道。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晚晚掏出那台新买的大屏智能机。
屏幕亮起。
是亲哥林城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安分上学,在外面低调点。没钱了吭声,哥让老王给你转。”
晚晚撇了撇嘴,大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两下。
“知道啦,首富同志。”
她这哥哥,以前天天带着一帮文身大汉在老家街头瞎溜达。
那会儿她成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接到派出所打来的认尸电话。
谁成想。
才一年多功夫。
自家那个混不吝的亲哥,摇身一变成了报纸头条上的良心企业家。
身家破千亿。
这事儿搁谁身上,脑子都得宕机半个月。
晚晚把手机揣回兜里,紧了紧书包带子,往女生宿舍楼走。
三号楼楼下。
宿管大妈正叉着腰,站在一堆成山的快递包裹面前骂街。
“这帮小祖宗!买起东西来不要命啊!大厅都给堵死了!”
大妈唾沫星子乱飞。
“桃花拼拼上买个一块钱的皮筋也让送!造孽哟!”
晚晚低着头,顺着墙根溜进楼道。
爬上三楼。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泡面调料的酸辣味,混着劣质香水的刺鼻花香。
走到三一二宿舍门口。
木门虚掩着一条缝。
门板上贴着张掉色的明星海报,边角卷了起来。
晚晚还没推门。
里头就传出一阵高八度的女高音,震得门框嗡嗡响。
“哎!雅雅你快点!帮俺点一下这个链接!”
这是睡上铺的陈小胖。
她平时最抠门,买瓶矿泉水都得算计算计。
“催啥催啊你!没看俺正忙着吗!”
对床的周雅嗓门也不小,带着股不耐烦的娇嗔。
“俺在刷桃花音呢!这个腹肌帅哥跳舞太绝了……啧啧,这人鱼线,绝了!”
晚晚伸手推开木门。
门轴干涩,发出吱呀的响动。
屋里乱得没地下脚。
椅子上堆满乱七八糟的衣服,垃圾桶里塞满了外卖盒子。
陈小胖盘着粗腿坐在上铺。
肉乎乎的手指头在屏幕上疯狂乱戳,大脸憋得通红。
她咬着下嘴唇,嘴角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口水还是油。
“差最后零点零一个金币了!这箱螺蛳粉俺今天必须白嫖到手!晚晚你回来了?快,掏手机帮俺砍一刀!”
晚晚脱下羽绒服,挂在床头的铁钩子上。
拉开自己的折叠椅,一屁股坐下。
椅子腿摩擦瓷砖,呲啦一声。
“你们俩这周都买了多少快递了?”
晚晚倒了杯温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宿管阿姨在楼下快气炸了。”
陈小胖从上铺探出个圆脑袋。
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几根呆毛迎风独立。
“晚晚你懂个屁!桃花拼拼上买卫生纸,九块九整整两大提!”
她挥舞着短粗的胳膊,肉跟着直晃。
“俺妈以前在超市抢打折鸡蛋都没这么拼命。这林老板简直是俺们的再生父母啊!”
周雅从椅子上转过身。
她手里举着个小圆镜子,正往嘴唇上抹大红色的口红。
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
“哎,你们看没看前天那个新闻特写?”
她把口红管往桌上一扔,当啷一响。
双手捧着脸,一副花痴样。
“桃花集团那个总裁,林城。我的妈呀,长得也太禁欲了吧!”
周雅吸溜了一口气,眼神迷离。
“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还在那种破屋子里吃十块钱的盒饭。”
她砸吧着嘴,指甲敲着桌面。
“这比那些开跑车炫富的二世祖强出一万倍!这才是真正的顶级大佬,低调,奢华,有内涵!”
晚晚刚喝进去的一口水。
差点喷在电脑屏幕上。
她呛得直咳嗽,脸憋成粉色,拿手背胡乱擦了擦下巴的几滴水渍。
低调?奢华?有内涵?
自家老哥以前光着膀子在街边撸串、拿皮带抽人的画面,跟这几个词沾半点边吗?
那纯粹是张彪那帮人不会买西装,硬生生穿出了收保护费的气质好不好。
“咳……那啥,人家也就是个普通人。”
晚晚眼神心虚地飘向别处,手指抠着水杯边缘的掉漆处。
“网上那些都是记者瞎写的,你们别瞎盲目崇拜。”
“你才瞎说!”
陈小胖不乐意了,顺手抓起一个没拆封的快递纸盒。
朝晚晚这边砸过来。
纸盒落在桌上,发出啪的闷响。
没砸到人。
“人家林总给大山里修公路,给外卖小哥交养老金!这叫民族之光!”
小胖肉乎乎的下巴扬起,满脸的虔诚。
“俺要是能见他一面,死都值了。也不知道将来什么样的神仙姐姐能配得上他。”
周雅凑过来。
胳膊肘压在晚晚的桌子上,身子前倾。
一股浓烈的玫瑰香水味直冲晚晚鼻管,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哎,晚晚,你不是也姓林吗?”
周雅眨巴着眼睛,睫毛膏涂得像苍蝇腿。
“你家也在松江市。这五百年前说不定是一家呢。你就不认识个桃花集团的内部高管啥的?”
晚晚心脏漏跳了一拍。
手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贴着玻璃杯壁发滑。
她干笑两声,眼神躲躲闪闪。
“松江市那么大……俺上哪认识首富去啊。俺家就在个破胡同里,摆个小摊子。”
她可不敢说实话。
要是让这俩疯丫头知道,那个全网膜拜的禁欲系首富大佬,就是她亲哥。
这宿舍的门槛明天就得被踩烂。
指不定周雅半夜就能爬上她的床,抱着大腿喊小姑子。
她还想过几年清净的大学日子呢。
“切,也是。那种云端上的人物,咱们这辈子连个车尾气都闻不着。”
周雅撇撇嘴,重新坐回椅子上。
拉了拉掉下肩膀的毛衣领口。
拿起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继续刷她的桃花音短视频。
“卧槽!桃花打车今天发三块钱通用券!”
周雅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
“走走走,晚上出去吃火锅,不坐公交了!”
陈小胖在上铺欢呼一声。
床板被她震得嘎吱直响,直掉灰。
“等俺五分钟!俺把这个果园子的肥施完,拿两斤免费苹果再走!”
屋里充斥着魔性的短视频背景音。
还有电子金币掉落的哗啦声,交织成一片闹哄哄的市井交响乐。
晚晚瘫在自己的座位上。
手指在额角按压出两个红印子,脑袋里嗡嗡的。
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哥哥林城发来的一笔转账通知,上头挂着一串数不清的零。
她闭上眼,听着两个室友还在为凑几毛钱的满减争得面红耳赤。
林晚晚推开宿舍门,听见室友正激动地聊着八卦。林晚晚无奈地捂住额头:“林晚晚的大学生活,室友都在用自家哥哥的Ap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