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查专员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份几乎零结余的离谱财报,惊呼出声:“调查员看着财报呆住:你们特么把利润全捐做慈善了?!”
赵强手指头死死捏着那张盖着红印的汇款单。
纸边被他手心的冷汗沤得发软,往下耷拉着。
他眼珠子外凸,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死盯着上面那一串零。
嗓子眼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咽唾沫都刮得生疼。
旁边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调查员,计算器按键都快敲冒烟了。
小伙子抬起头,镜片后头全是茫然。
“组、组长……账平了。”
小伙子结巴着汇报,声音打着摆子。
“收上来的备付金利息,除掉骑手底薪和五险一金,剩下的缺口……”
他指着那摞山区驿站的工程款发票。
“全砸进大凉山修路拉网线了,一分余钱都没留。”
老王靠在墙根底下,紧绷的脊背终于松懈下来。
他吸溜了一口清鼻涕。
拿灰西装的袖管蹭了蹭脑门上的汗珠子,假牙托子在嘴里吧嗒吧嗒响了两声。
“长官,俺就说吧。”
老王扯着破锣嗓,胆子壮了不少。
“俺们林总心善,见不得底下兄弟受穷。哪有心思去搞啥子垄断刮地皮哦。”
会议室的双开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门轴没发声,滑得顺溜。
林城端着个白瓷茶杯,慢步走进来。
他没穿那件敞领的白衬衫。
身上换了套深黑色的定制西装,深蓝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金丝眼镜架在挺直的鼻梁上,挡住了眸底的锋芒。
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步子迈得不急不缓。
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教书匠般的温文尔雅,哪还有半点平时那股生吞活剥的煞气。
林城走到会议桌前,拉开折叠椅坐下。
随手把茶杯搁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当啷音。
“赵组长,喝口热水。”
他指了指桌上那杯早凉透的白开水,嘴角挂着和气的笑。
“底下的财务报表乱,丫头们做事毛躁,让你们见笑了。”
赵强慢慢放下手里的单据。
他那张常年板着的老脸,此刻皮肉微抽。
视线像锥子一样上下打量林城。
企鹅和阿狸联名递交的举报信上,把桃花集团描绘成一头吸血的垄断巨兽。
指控他们靠排他协议榨干商户,靠免息资金池敛财。
可现在摆在眼前的。
是个把几百亿利润全撒给底层打工人、给贫困山区修基建的散财童子。
资本逐利,商人重利轻别离。
谁会把真金白银往水里扔,连个响都听不见?
“林城。”
赵强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官方的威压。
“账面做得天衣无缝。但我不信你是个圣人。”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沿,身子前倾。
“你垄断外卖和出行市场,手握三亿用户的支付数据,图什么?”
林城没恼。
他端起白瓷杯,吹开水面漂浮的半片茶叶梗。
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在他镜片上,蒙起一层白雾。
“图一口安生饭。”
林城放下杯子,手指敲击着桌面,笃笃作响。
“赵组长,你从京城来,坐的是飞机还是高铁?”
赵强愣了一下,眉头皱起。
“这跟案子有关系?”
“有。”
林城站起身,走到会议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松江市的街道上车水马龙。
几辆挂着粉色桃花标志的网约车正停在路口等红灯。
路边还有穿着粉黑防风服的外卖骑手,拎着盒饭在冷风里奔跑。
“你往外看。”
林城指着楼下的街景,声音平缓。
“那里面,有刚进城的农民工,有下岗的纺织厂职工,还有背着案底找不到营生的刑满释放人员。”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镜片,直刺赵强的眼睛。
“桃花集团旗下,光是全职注册的骑手和司机,就有三百二十万人。”
赵强心头猛地一跳。
三百二十万!
这数字砸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这哪是一个公司,这体量抵得上一个中型城市的总人口了!
“这三百多万人,背后就是三百多个家庭。”
林城走回桌前,双手撑着玻璃板,压迫感无声散开。
“我不收商户手续费,商户就能多雇两个端盘子的服务员。”
“我给司机发底薪交社保,他们就不会为了抢单去超速闯红灯,不会因为生病没钱治去走极端。”
他冷笑一声。
摸出裤兜里的金属打火机,在指缝间转了一圈。
没打火。
“企鹅和阿狸告我垄断?”
林城眼底闪过一丝嘲弄。
“他们想要这个市场,随时可以来拿。”
打火机咔哒一声合拢。
“只要他们愿意接手这三百多万人的五险一金,愿意去大凉山修那条烂泥路。”
赵强的后背渗出一层虚汗。
灰色的行政夹克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他混迹体制内多年,政治嗅觉比狗还灵敏。
拆分桃花集团?
一句话的事。
可把这个庞然大物打碎了,那三百多万底层老百姓去哪吃饭?
他们会瞬间失去生活来源,重新变成游荡在街头的闲散人员。
到时候松江市,乃至全国的治安压力,谁来扛?
外头那些穿西装的资本家只想要干净的数据和利润。
只有林城这个从废弃台球厅里杀出来的“地痞头子”。
把这些沉重的社会包袱全背在了自己身上。
用商业的闭环,养活了这帮最容易惹事的人。
这哪是垄断。
这是在替国家分忧维稳!
旁边那个做记录的年轻调查员,手里的圆珠笔掉在地上。
啪嗒一声。
他弯腰去捡,半天没爬起来。
显然也被这番话震碎了脑子里的商业常识。
苏清寒坐在折叠椅上,长腿交叠。
她推了推无框眼镜,嘴角扯出一抹清冷的笑意。
“赵组长,反垄断法的初衷,是保护消费者权益,促进市场健康发展。”
她葱白的手指点了点桌上的账本。
“我们桃花拼拼让老百姓买到了半价的白菜,桃花出行让乘客不用挨冻等车。”
苏清寒声音利落,字字句句敲在点子上。
“垄断这顶帽子,我们戴不上。”
老王这会儿彻底活泛过来了。
他凑到跟前,把那个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子往桌上一顿。
“长官,俺们就是赚个跑腿的辛苦钱。您要是不信,明天俺带您去体验一把送外卖。”
他咧着嘴,假牙托子明晃晃的。
“爬个六楼,喘得肺管子冒烟,才赚三块钱。这赚的都是血汗啊。”
赵强沉默了。
他看着桌上那些泛黄的原始单据,还有那张希望工程的汇款单。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慢慢把卷宗合上。
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把材料一份份装回去。
拉链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有些扎耳。
“林总。”
赵强提起公文包,站直了身子。
那张一直紧绷的老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复杂的敬意。
“账本我们抽查过了,没问题。”
他伸出右手。
手掌心还有点刚才握笔留下的汗迹。
“桃花科技的经营模式,确实……与众不同。我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林城伸手握住,轻轻晃了两下就松开。
“辛苦赵组长跑这一趟。松江市的特产扒鸡不错,走的时候带两只尝尝。”
赵强摇了摇头。
“纪律不允许。”
他深深看了林城一眼,转身带着几个手下往外走。
皮鞋踩在走廊的瓷砖上。
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停下脚步。
回头盯着林城。
“林总,我办了半辈子经济案。”
赵强眉头微皱,满脸的困惑。
“几千亿的盘子,你一分钱利润不留。图什么呢?”
他不理解这种完全违背资本逐利天性的行为。
林城走到茶几旁。
端起那个白瓷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的温热。
窗外的天光打在他的金丝眼镜上,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他嘴角挑起一个真诚的弧度。
完全没了往日里那股子生吞活剥的煞气。
活脱脱一个本分厚道的乡镇企业家。
面对调查员复杂的目光,林城端着茶杯,一脸诚恳:“林城:我不赚钱,我只交个朋友,顺便给兄弟们口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