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家宴散后,老太太没有再打电话给陈淑琴。
律师仍按约核对旧借款。过了几日,陈淑琴主动送来一沓回单,最上面那张用红笔圈了金额,六十万元。
钱当年转进了老太太另一张旧卡,那张卡如今早已停用,此前调取的记录没有包括它。
何婉接小豪回家时,陈淑琴正站在客厅里,拿着回单给嫂子看。
“找到了吧?您说我一分没还,现在呢?”
老太太戴着眼镜,将收款账户看了两遍,转头问律师:“这笔确认了?”
“与银行补出的记录一致,款项确实到账。双方关于用途的材料也对上了,可以计入已还款。”
陈淑琴将回单抽回来,冲刚进门的何婉一扬。
“何老师也听听。前面查得那么热闹,怎么把这个漏了?”
小豪正低头脱鞋,闻声往客厅看。何婉让他先去洗手,请张阿姨陪他吃点东西,自己将水杯放到柜上。
“这笔既然核实,就请按核实的结果说。”
“就这么一句?”
陈淑琴走近两步:“前些天你们怎么说我的?十年不还,拿嫂子的养老钱不当回事。现在有凭据了,是不是也该当着亲戚说清楚?”
何婉没有躲开:“该说明白。已经还过的,不能说没还。”
老太太摘下眼镜,放在桌边。
“这六十万,我认。先前我没记起这张卡,说一分没收到,是我说错了。”
陈淑琴的嘴角松了一点:“那借条拿出来吧。”
老太太看着她,没有动。
“借的是三百万。”
“可您前面说的就不对!我还过钱,借条却一直在您手里。以后再翻出来,谁知道又要怎么说?”
律师将核对清单推过去,指出已经确认的六十万,随后翻到下一页。
剩余二百四十万元中,双方已核对无争议的部分是两百万元。另外四十万元,陈淑琴主张曾替家里垫付,应当抵扣,但材料尚未核齐。
陈淑琴按住那一页:“这些我以前都跟嫂子说过。”
老太太重新戴上眼镜:“你说送礼、办事,都是替家里花的。哪些是我让你付的,哪些是你自己买的,还没分出来。”
“十年了,谁能一盒茶、一顿饭全记得?”
“那就找当时的材料。我不能说你没还过,也不能你说垫过多少,就扣多少。”
陈淑琴将包放到沙发上,拉开椅子坐下。
“所以还是不信我。”
老太太低头看着清单,手指停在那六十万上。
“这笔收到了,我认。你说的四十万,我现在还没看明白。”
陈淑琴没接话,伸手去翻桌旁的旧信封。
里面放着借条原件。老太太按住信封口,她便抬起头。
“嫂子,我看看自己写的东西,也不行?”
老太太迟疑片刻,将借条取出来,放在桌面。律师正要把对应的复印件递过去,陈淑琴却先抓住了原件。
“有这个,您才踏实,是吧?”
她捏着纸的一端,往自己面前拉。老太太下意识按住另一边,纸沿着旧折痕发出一声轻响,手也被带得往前一滑。
何婉上前扶住她的手腕。
“先松手,别扯。”
陈淑琴停住了。借条中间已经裂开一道口子,剩下半边还连着。
老太太低头望着裂口,脸一点点白了。
陈淑琴先开口:“不是我故意撕的,是您不肯放。”
律师将纸平放到桌上,请两人都先不要动,又让赵管家取来透明文件袋。
何婉扶老太太坐稳,问过手腕疼不疼,才看向陈淑琴。
“您要看,可以拿复印件。原件别再拉扯。”
“你现在倒知道护着了。她拿这张纸压我这么久——”
“您刚才要求把已还的六十万说清楚,老夫人已经认了。剩下的也得继续核,不能靠拿走这张纸结束。”
老太太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借条被托进文件袋,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淑琴,你今天是来核账,还是只想拿回借条?”
陈淑琴转过脸,眼眶红了:“我是不想以后每次进门,都先被问钱。”
“那就把还过的记清,没还的说清。”
律师将两份已拟好的安排放到双方眼前。已经确认的六十万单列;无争议的两百万元,陈淑琴此前提出分二十期偿还,每月十万元;另四十万元继续补材料核对,不在今天定下。
陈淑琴翻到最后,笔拿起来又放下。
“我签了,你们是不是就拿着这个到处说,我认了三百万?”
“文件里写的不是三百万未还。”律师将核算页翻回来,“已偿还的、双方确认的、仍有争议的,分别列明。您不认可哪一处,可以现在提。”
陈淑琴望向何婉:“你在旁边听着,回头也别换个说法。”
“我不会替您认文件之外的事,也不会替您保证以后怎么还。”何婉说,“今天写什么,请您自己看清。”
“那你签个见证。”
何婉摇头:“我没有参与当年的借款,也没核这些账户,不签。”
陈淑琴冷笑一声,转头又去看嫂子。
老太太将自己的那份从头读完,指着六十万元的记录,请律师在给亲戚的情况说明里一并写明。
“我先前说错的,我会改。”
陈淑琴握笔的手停了停:“您真肯说?”
“肯。你也别拿这六十万,说成三百万都还清了。”
学习室里传来小豪的笑声。他不知跟张阿姨说了什么,笑得直拍桌子。陈淑琴朝走廊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在自己那份安排上签了名字。
老太太随后签下。
律师请双方各自收好文件,未核清的四十万元继续按约补充材料。破损的借条原件仍由老太太保管,连同已确认的还款记录一起保存。
陈淑琴将文件塞进包里,站起来时,看见桌上那只透明文件袋。
“都成这样了,还留?”
老太太伸手,将它拿回自己面前:“留着。”
陈淑琴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群里记得说。”
她走后,老太太拿起手机,打了几行字,又请律师确认金额没有写错。
何婉准备去学习室,老太太叫住她。
“何老师,我那时说她没还,你也听见了。”
“听见了。”
“现在查出来还过,我再改,会不会让人觉得,前面全是我闹的?”
何婉看向桌上的记录:“您刚才已经当着她的面认了。给亲戚的说明,也把查清的部分写全就好。”
老太太低头,将原先那句“一直未还”删掉,重新写明六十万元已核实,其余按双方签下的安排继续处理。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立刻收手机,等了一会儿,才将屏幕扣下。
何婉端起空杯准备离开,看见老太太又取过那只文件袋,用掌心轻轻抚了抚。
借条隔着透明薄膜摊在那里,裂口两边的字还连得上。
老太太压平袋口,将它收回自己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