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机车技术改造小组。
於学诚正拿着报纸,眸子兴奋不已。
“哎,老大,你们姓陈的是不是都厉害?”
陈卫东从图纸中抬起头。
“怎么说?”
“咱机务段检察院刚来一位调查员,也姓陈,十五岁就参加了抗战,当年背过炸药包的。”
“建国后加入东北工作团清算日本战犯,三次深入东北乡村取证。”
“零下三十八度坐没篷卡车、齐腰深雪地里跋涉,白天取证晚上借雪光整理材料。”
“硬是把战犯绳之以法,这履历将来必是检察院的大员。”
“还有去苏联的青年团里叫陈镜的,在第三届国际青年友谊运动会上,以139.5公斤打破最轻量级举重世界纪录。”
“俩人共同点就是都姓陈。”
孙庭柱接话。
“那调查员我认识,还收养了个烈属孩子,跟赵大伯家儿子同校,叫什么金来着忘了。”
陈卫东没接这茬,敲敲桌子拉回正题。
“先开碰头会,蒸汽止阀的所有流程已经打通,可以着手开始研制了。”
话音刚落就有人提出顾虑。
姜文玉说。
“蒸汽止阀需要氟塑料垫片,现在国内氟塑料基本靠进口,段里也没提过材料的事,确定开工吗。”
于学诚也附和。
“咱们只是技术改进小组,连个正式工程师编制都没有。”
“就算有氟塑料,能分到多少。”
“没有密封垫,止阀改造很难成功。”
陈卫东摆摆手。
“氟塑料的事不用着急,已经上报了,很快有结果。”
“大家按流程开工就行。”
众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有点狐疑。
可陈卫东一向稳妥,也没人再多问。
郭禄眸子微转,打算私下打听打听。
小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失利了对大家前程都有影响。
他们都不知道,陈卫东不仅拿出了氟塑料研究思路。
还已经深度参与到国家级的氟材料攻关里。
在他们认知里,陈卫东只是比他们优秀一截的技术组长。
只要努力总能追上。
陈卫东放下手里的华孚英雄571钢笔,活动了下僵硬的颈椎。
翻看着工作笔记。
上面记着大大小小阀门的阀体数据、改进方向、旧阀修复利用、新阀生产方案。
他心里盘算,争取入冬前把改进后的蒸汽止阀全面推广开。
冬天天冷阀件容易变脆,最容易出疵口。
这时候推广开,能大幅提升铁路运输效率。
忙碌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又是周末。
机务段组织部专门给青年人办了场舞会,关心青年终身大事。
舞会上周一循能说会道,凭着大学生的气质收获了不少女同志的青睐。
李荣兆看着腼腆,对付女同志反倒有一套。
坐那不动都有姑娘往这边看。
陈卫东反倒浑身不自在。
女同志看过来他就只会直愣愣看回去。
看来看去也没觉得有什么意思。
只觉得还不如回来看图纸。
图纸都比姑娘清楚。
他悄悄溜回宿舍,刚进门就听见隔壁梁军跟人吵架。
女生声音又气又急。
“梁军同志,当初是你答应帮我调离送票员岗位,换个轻松点的部门,我才答应交往的。”
“现在你出尔反尔,凭什么不能分手。”
梁军也急了。
“吴茉莉同志,我以为我们是因为共同理想共同信念在一起,要为建设国家贡献力量。”
“你当初说身体不好才想调岗,可你体检报告全是健康的。”
“明明是怕吃苦,作为你对象我有义务帮你纠正思想。”
吴茉莉更气了。
“你知道送票员多辛苦。”
“每天一摞货票装挎包里,骑车加步行穿越编组场,调度室出发场来回跑。”
“丰台机务段是枢纽,货运量多大。”
“每天至少跑俩小时,风雨无阻,今年中暑晕倒九次都带病坚持。”
“说了你也不懂,算了,我们分手。”
说完就哭着跑了出来。
梁军垂头丧气走进陈卫东屋,递了根烟。
陈卫东摇头问。
“吵架了。”
梁军叹气。
“算不上吵架,人家从来没答应结婚,谈对象可真难。”
陈卫东劝他。
“铁路姑娘多,这个不成换一个。”
梁军摇头。
“你年轻不懂,双职工结婚能优先分房,一个铁路一个地方,没点本事分房得往后挪多少年。”
“再说婚姻讲究政治上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我俩成分家世都合适。”
“他再想想,要是送票工作能轻松点就好了。”
说完就回去了。
陈卫东愣了愣。
第一次知道单位还有这种隐形规则。
刚想琢磨琢磨,念头一闪就没抓住。
想不通就不想了,摊开2133机车的图纸接着看。
没一会儿张五福、李荣兆、周一循勾肩搭背进来了。
打趣说老六可真行,舞会都不参加,偷偷在宿舍进步。
张五福说幸亏老大老四跟自己一样踏实工作,仨人还有个伴。
陈卫东问。
“舞会结束了。”
李荣兆点头。
“到年龄的男同志每人发两张《柳堡的故事》电影票,看你先走了就给你带回来了。”
陈卫东知道这电影,陶玉玲演的二妹子,插曲《九九艳阳天》家喻户晓。
他问。
“怎么这么多。”
李荣兆说。
“爸妈去干校了,纺织妹妹忙考试没空看,自己勘探忙也不去。”
张五福问他。
“还有细粮票吗,想带点白面去看生病的伯伯。”
陈卫东掏出两斤细粮票给他。
又问周一循怎么不去。
周一循说通信工厂晚上放露天电影,去那边看就行。
“还说你家五个侄子,正好带回去看。”
陈卫东心里盘算,正好带奶奶、妈、嫂子一起去。
不够再买一张,也就收下了。
第二天六点半陈卫东准时醒。
看日历9月2日农历八月初九,再过四天就是自己生日。
这年代讲究高堂在不过寿、不到六十不过寿。
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生日的概念。
不过周末中秋,可以回家过节。
洗漱完做了遍广播体操,去食堂买了个二合面馒头。
就着家里带的萝卜缨咸菜,喝了碗穷糊糊对付了早餐。
到技术室一推门就愣了。
研究所的周工满面红光站在屋里,大小技术室的工程师都齐了,黄主任也在。
周工笑着说。
“陈卫东同志恭喜你。”
陈卫东一脸懵。
还以为是铣床改造的事。
可那是机务段的项目没上报研究所啊。
周工笑着递给他一本铁道学院的通用专业教材。
翻开指给他看。
上面赫然印着他推导的轴尖与轴承接触面积经验公式,还有配套计算表格。
下面小字标注。
“该公式系四九城铁路局研究所车辆研究室陈卫东同志推导,本节内容付印前根据其实验报告修改,特此致谢。”
陈卫东眸子一下子亮了。
一想到以后铁道学院的学弟学妹都要学自己的公式。
老师还会介绍这是本校五七届优秀毕业生推导的。
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穿越重来,能推动国家铁路事业发展。
立功立德立言,值了。
屋里屋外掌声响起来。
周工满眼欣赏。
“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记录给我看看。”
陈卫东递过工作记录本。
周工翻着连连点头。
“每一项研究都严格按研究所细则走,再接再厉,为国家多做贡献。”
周工走后,检修车间直接炸了锅。
工人们激动得不行。
“咱检修车间的大学生技术过硬,都上教科书了。”
“别说机务段,整个铁路局都数得着。”
老工人们都与有荣焉。
想着晚上回家属院,说一句上教科书那大学生跟我一车间,还帮我递过工具。
都得引来羡慕的眼光。
于学诚坦言。
“曾经以为自己跟陈卫东都是各校佼佼者,差不了多少。”
“现在才知道差距真不小。”
孙庭柱反倒战意凛然。
“优秀才好,目标越高,将来超越了水平才越高。”
姜文玉也点头。
“比比看,谁先追上卫东同志的脚步。”
周工看着这群年轻人敢想敢干不服输的劲头,也觉得年轻了好几岁。
他心里清楚,这帮小子只看到陈卫东铁路上的本事。
还不知道他在氟材料领域的造诣。
真等那项成果出来,他们才知道什么叫遥遥领先。
当初他还以为陈卫东是靠关系。
直到化工研究所都来抢人,他才明白洪副总工的眼光。
陈卫东很快就从激动里平静下来。
昨天的功劳只属于昨天,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低下头继续忙工作。
晚上李荣兆勘探回来,四人约好一起吃饭。
刚走到食堂门口,广播里就传来悦耳的女声。
“恭喜检修车间技术员陈卫东同志,研究的经验公式经审核录入专业教科书。”
“号召全体职工学习他善于观察、不畏权威、刻苦钻研、实事求是的精神。”
李荣兆拍着他笑。
“老六你又瞒着我们偷偷进步。”
张五福跟着起哄。
“必须请客,今天汤圆掌勺做红烧肉。”
周一循也打趣。
“你把水准拉这么高,让其他大学生怎么混。”
陈卫东笑着说。
“行,今儿我请。”
四人进了食堂。
食堂伙食分粗细粮,炒菜分小炒、甲菜、乙菜、小菜。
小炒最贵也就三四毛,甲菜两毛左右,乙菜素菜一毛上下,小菜五分左右。
张五福点了红烧肉、冬瓜炒虾皮。
李荣兆要了肉末炒豆腐、拍黄瓜。
周一循要土豆丝、鸡蛋西红柿。
陈卫东加了土豆丝、白菜豆腐,两份五分钱小凉菜。
四个馒头两分钱一个,一共花了八毛六。
不算贵也不便宜,正常人情往来。
吃饭间李荣兆问他怎么下班这么晚。
陈卫东说去阅览室借了当天的日报。
“觉得对国家政策了解太少,看新闻补补课。”
李荣兆闻言从绿挎包里掏出厚厚一叠报纸塞给他,压低声音。
“别打开,回去再看,内参,看完还我。”
陈卫东瞳孔一缩。
参考消息。
他知道这是内部刊物,只有一定级别的干部才能订阅,报摊根本见不着。
李荣兆解释。
“今年扩大发行范围,自己爸妈都是教授。”
“五六年工资定级的时候,干部分三十级、工人八级,专业技术人员也有对应等级。”
“当时父母选了行政级,虽然工资比文艺级低,但能按级别看文件、听报告。”
“能订参考消息,还有高干医疗待遇。”
陈卫东点点头。
他知道一级教授工资三百四十五,就有这待遇。
这个年代普通人对参考消息都有种神秘感。
吃完饭回到宿舍,陈卫东迫不及待拿出来看。
都是四五月份的旧报,对他来说也新鲜。
里面有1956年世界钢铁产量统计。
西方世界两亿三千多万吨,苏联集团七千五百多万吨,占24.2%。
中国才四百九十七万吨,55年才三百三十万吨。
日本都有一千二百多万吨。
数字对比鲜明,差距大得让人心沉。
还有七月西方提出的开放天空计划,对莫斯科以东地区空中视察。
都是他前世没关注过的信息。
他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知不觉就看到深夜。
周六陈卫东早早起床。
在门口活动了下做了几个俯卧撑,洗漱完去食堂吃饭。
还是汤圆打饭。
他要了个菜包子、一个鸡蛋、一碗穷糊糊,找个位置慢慢喝。
穷糊糊是小米面玉米面炒熟冲的,越煮越稠。
穷人常吃所以叫这名,转着圈喝不烫口,玉米香很浓。
这早饭在普通人家已经算顶配了。
刚到检修车间,黄主任快步走进来。
“卫东同志,你的添乘手续办下来了。”
“朱大车要出车去轧钢厂,你跟一趟。”
“要是周末回家,从轧钢厂下车坐公交正好。”
陈卫东眼睛一下就亮了。
蒸汽止阀只是小改造,提升效率有限。
他真正想改的是和平型蒸汽机车。
要把它改成世界最强的蒸汽机车。
跟车跑一趟,就能采集第一手实车运行数据,改造报告就有了实据。
黄主任把添乘手续递给他,又递过一个牛腰子饭盒。
“这是刚给你领的,去食堂打点饭带上。”
陈卫东知道,普通工人用铝饭盒。
机车乘务员标配牛腰子饭盒,椭圆扁形能贴身挂腰上。
两层,上层菜盒下层装饭,带格套插筷子。
有提梁不烫手,还能挂水表柱上保温。
钢壳不怕磕碰,都是当年日本人留下的装备。
这种饭盒这年代有钱有票都买不到,都是专门供特殊部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