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战台的偏角处,山风顺着山顶往下灌,凉丝丝的风意扫过腰侧。
方清瑶倚着木栏杆站着,水蓝色的裙角被风掀得翻飞,她没抬手去理。
视线牢牢锁在场中那道青衫身影上,连眼睫都没动一下。
李玄尘赢林岳那场,她站在这儿全看了。
那丹师从头到尾收着火候,没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招,却把个炼气巅峰赢得没半点脾气。
旁人都惊讶丹师怎么会打架,她却注意到那普通的火球,每一颗都卡着对方喘息的间隙,术法之间的衔接远胜于自己。
她方清瑶,雷水双灵根,破军堂核心弟子。
十五岁,听师傅的,连泡恨水九日,凝炼出无垢体。
十八岁,引紫雷入体,肉身硬扛了三天三夜,挺过来了,从此雷水双法听她号令。
这次大比,碧落雷泽术一路碾压同辈,紫白电光绕着身子转,遇上的术法弟子,仅是靠近她周遭,术法便先乱了三分。
秦无锋剑快,铁山肉厚,她都看在在眼里,论天赋,她不输任何人。
她有骄傲的资本,不肯轻易服谁。
可这个李玄尘,偏让她属实看不透。
风卷着她的裙摆晃了又晃,她忽然想起旧年往事。
方家跟夏家,早年在定源城就互有往来,都是做药材生意的世交。
两家长辈喝酒说笑,指着襁褓里的她和夏家的小子,定下了娃娃亲。
小时候她常跟着爷爷去夏家,那小子蹲在院子的花坛边,看蚂蚁搬虫子,半天才动一下,半天蹦不出两个字,活脱脱的一个呆瓜。
她喊他好几声,他才慢慢抬头,眼睛黑溜溜的,也不说话,就看着她。
她那时候还嫌他闷,跑开自己玩。
后来各自进了修行学院,见面的机会少了,却总能听见他的名字被人夸赞。
天鹤学院的首席,十岁就坐稳了,同院的师兄都比不过他。
十五岁醒魂,测出天品神通,整个定源城都轰动了,说夏家出了个万年不遇的天才。
方家那时候别提多高兴,父亲连夜带着厚礼去夏家,把婚书正式定下。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偷看了一眼。
少年站在堂前,穿着素色衣裳,还是以前那般话少,可腰杆挺得直。
她那时候心里是愿意的。
她爱慕强者,只有这样的人物,才配得上她。
哪曾想,三天后的测灵大典上,出了天大的变故。
灵根测出来,五灵废根。
杂得不能再杂的废物,这辈子都不可能筑基。
满城哗然。
夏家的天才,一夜之间成了废物。
没过多久,方家就去退了婚。
婚书当场撕了,两家的往来也断了。
那之后,夏家的少主就杳无音信,有人说他自暴自弃弃修了,有人说他离开去了定源城了。
她也慢慢忘了那张闷葫芦似的脸。
毕竟,一个永远筑不了基的废物,跟她不再是一条路的人。
方清瑶甩了甩头,把这些旧念头甩出去。
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
眼前这个李玄尘,丹师出身,炼气八层巅峰,远比那个废少主优秀。
可她回去想了半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竟然觉得有几分相似。
这丹师收着火候的做派,这股子闷不吭声却把事都办了的劲儿,跟记忆里那个闷葫芦少主,有那么点像。
可那少主早就是个废人了,眼前这人,分明是个藏拙的丹师,藏得深着呢。
她就是想多瞧瞧,探探他的底牌,到底压着多少本事。
她转身下了观战台。
第一次偶遇,是在一处丹房外的石阶上。
李玄尘蹲在台阶上,正剥灵柑。
柑皮的清气混着日光晒过的石粉味,甘甜的芳香直扑脸庞。
他手指修长,剥得很慢,柑皮卷成整整齐齐的一卷。
脚步声近了。
方清瑶拐过廊角,跟他撞个照面。
她手里还拎着个空药篓,篓子编得精致,像是刚从药园过来的样子。
脚步却停在他跟前。
“李师兄也在这儿歇着?” 她笑了笑,语气自然,眼底却藏着打量,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
李玄尘抬眼。
这张脸夏禹生认得。
青阳郡城方家的小姐,方清瑶。
当年去夏家退婚的那位。
他想起十五岁那场测灵。
废物二字,是旁人扣在他头上的,他自己认下了。
当年五灵废根的名头一压,方家急匆匆退婚,那时候他正忙着感悟天命牌,低调修行,倒也正合他意。
如今这退婚的方家小姐,倒主动凑上来了。
“方师妹闲走?” 他神色平常,指尖还沾着点柑汁,随手在衣角蹭了蹭。
“嗯,随便转转,刚从药园过来。” 她站了站,脚没动,又说了两句闲话,才转身走了。
头一回偶遇,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回,是在药灵峰的三号药园。
李玄尘弯腰在垄上采灵草,指尖掐着草茎,动作稳得很。
方清瑶 “刚好” 也在,蹲在旁边的垄边,拨弄着灵草的叶片,余光却往他手上飘。
她手里那篓子空空的,连根草都没采,分明是奔着他来的。
“李师兄这采药的手法,倒不像是只蹲丹房的。” 她开口,语气带着点试探。
“丹师也得识灵草,不然炼错了药怎么办。” 他随手掐了棵青叶草,绿汁溅在手背上,他不在意,反手把草丢进身侧的筐里。
方清瑶盯着他手背上那点绿痕,心里的疑惑又涨了涨。
这人太淡了。
淡得不像是个炼气八层的弟子,遇上同门漂亮师妹主动搭话,既不热情也不局促,就平平淡淡的,像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倒像她小时候见过的那个闷葫芦少主。
眼前这人,一身灵力虽然收着,却生机勃勃,一双眼睛沉静得叫人看不透。
李玄尘直起腰,这片药田采的差不多了。
他早看出来了。
这退婚的方家小姐,故意往他跟前凑了,想多探一探他的底。
他心里倒笑了。
当年急匆匆退婚,生怕沾着半点晦气,现在又凑上来,想看看他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唇角轻轻牵了一下,幅度很小,没人看见。
有意思。
药园里的风带着草药的苦味,吹得叶子沙沙响。
方清瑶又闲扯了几句,见他始终不咸不淡,也没再多留,拎着空篓子走了。
走出老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
青衫背影还蹲在垄上,采草的动作不快,却一下是一下,稳得很。
她咬了咬下唇。
进了前十,有的是机会再认识。
到时候,有多少本事,都得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