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副连长,你慢着点!油墨还没干透,蹭的满脖子都是黑印子。”
苏念念看着他那狼狈样。
“出去让纠察看见,又该扣你风纪扣的操行分。”
雷大炮毫不在乎的抬起袖管,在脸颊上胡乱蹭了一把。
结果黑墨被抹的更均匀了。
“扣分就扣分!老萧,你不知道现在外头抢成啥样了!”
“院务部大礼堂门口排了两百多号人!连隔壁装甲兵指挥系的几个教官。
都带着家属跑来抄笔记!”
“苏妹子整理的那套《数理化速成秘籍》,真神了!里面那几道抛物线和射击弹道结合的解析题。
学院几个老教授戴着放大镜看了半晌,拍着大腿直喊绝!”
见状,苏念念惊讶的眨了眨眼。
“老教授们也看了?那些不过是我平时闲着无事,照着部队日常训练的测距习惯顺手编的例题。
真有那么大用处?”
她以前只觉得这些基础理论结合实战公式容易记忆。
没想到眼下教材匮乏,竟引起这般轰动。
萧长渊把擦干的手收回,顺势将苏念念被风吹乱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柔嫩的脸颊。
“你懂机关测绘,又通算学推演。”
萧长渊语气平淡。
“总结出来的东西直切要害,没半句废话,比起那些晦涩难懂的老古董书,自然管用。”
雷大炮在旁边两眼望天,使劲咳嗽两声。
“哎呦喂,老萧你行了啊!大白天的,俺这光棍汉还在呢,看的俺眼睛都快瞎了!”
闻言,苏念念脸色微红,轻轻踢了萧长渊的军靴一下。
萧长渊却稳稳立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半步没退。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信员小赵背着军绿色的邮包飞奔而入,手里高高扬着两封印有绝密印戳的大信封。
“营长!嫂子!大喜事啊!”
“军区总后勤部中西医研究所王所长亲自签署的通报!”
“研究所三十六名报考军医大的卫生员,靠着嫂子印发的那套卫勤综合试题模拟卷,在总后组织的摸底统考里。
均分超了第二名四十七分!”
“王所长说了!要是今年这批苗子都能考进军医大,嫂子就是咱们全军区卫勤战线的大功臣。
要给嫂子再请个二等功!”
小赵把信封递给萧长渊,激动的脸色涨红,看苏念念的眼神满是崇敬。
苏念念伸手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表彰通报。
上面密密麻麻盖着研究所各级科室的红色印章。
每一枚印章背后,都是普通战士改变命运的渴望。
“能帮上大家就好,大家常年在边防一线吃苦,本就该有个好前程。”
苏念念轻声感叹,由衷替那些常年泡在消毒水里的年轻护士高兴。
紧接着,小赵又从军绿背包的底层,掏出一张带着褶皱的牛皮纸信封,神色变的有些古怪。
“营长,还有封信,是今天刚从黑龙江老家红旗林场转过来的加急挂号信。
上面盖着林场革委会的大印。”
萧长渊拆开信封,一目十行扫过,刚毅的下颌线条瞬间紧绷。
院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苏念念察觉到萧长渊的情绪不对,凑上前看了一眼,秀眉紧紧拧起。
信是齐老把头托人代笔送来的。
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却字字带血。
信上说,苏念念的亲伯母李翠娥,得知国家恢复高考后,打起了歪脑筋。
这老娘们勾结红旗林场招生办的远房亲戚,趁着苏念念档案还在往京城卫勤研究所调转的空档期。
偷偷扣押了苏念念的高中毕业档案和知青插队证明。
正打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苏宝珠,冒名顶替苏念念的名字,去参加全省高考!
“李翠娥他们…居然敢干出这种事?”
苏念念握紧拳头,心头又惊又怒。
冒名顶替别人的人生,无异于杀人诛心!
要是真让苏宝珠得逞,苏念念不仅会失去高考资格。
往后档案政审,还会背上严重的重婚或双重户籍污点。
萧长渊将那张信纸攥在手心,用力一捏,纸张发出咔吧一声脆响。
“活腻了。”
雷大炮凑过来听了个大概,气的当场跳脚,抓起磨刀石上的柴刀就要往外冲。
“狗胆包天的老虔婆!敢抢苏妹子的高考资格?”
雷大炮怒目圆睁。
“老子这就去批假条!带一个排的兵杀回林场,把那家王八蛋抓出来毙了!”
“站住。”
萧长渊出声喝止,眼神凌厉。
“长渊,这事绝不能由着他们胡来!”
苏念念咬牙。
“我必须立刻回林场一趟!”
“回林场太慢,坐三天三夜绿皮车,等赶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萧长渊反手握住苏念念微凉的手掌,掌心的温热沉稳的渡了过去。
“既然他们想跳悬崖,咱们就顺手推一把,让他们摔的粉身碎骨。”
苏念念原本焦躁的心绪,在触碰到男人掌心厚茧的瞬间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迎上萧长渊深邃的黑眸。
“你打算怎么做?”
萧长渊转头看向小赵。
“去机要通讯室!以沈阳军区特战营与国防陆军指挥学院的名义。
借调军用红色高频保密线路。”
“另外。”
他看向雷大炮。
“你拿我的军官证,去保卫处找纠察科。
让他们开一份直属军委纪律检查部门的函件复印件。”
雷大炮一拍脑门,脸上的怒气转为坏笑。
“好嘞!老萧,你这是要给老家那帮土包子来个降维打击啊!俺这就去办!”
说罢,雷大炮风风火火冲了出去。
此时此刻,数千里之外的黑龙江省红旗林场。
土坯青砖瓦房里,正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猪肉炖粉条香气。
五十岁出头的李翠娥系着条油腻的蓝花布围裙,手里拿着个白面馒头。
正满脸堆笑的往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肥胖少女碗里夹大肥肉片。
“宝珠啊,快多吃点!这可是托供销社杀猪匠留的好后丘肉!”
“明儿一早,你就拿着那张苏念念准考证,大大方方的去县第一中学考场!”
坐在对面的苏宝珠打了个饱嗝,嘴角油光锃亮。
手里捏着一张红底白字的表格。
眼神却带着几分怯懦与心虚。
“娘…这真行吗?县一中考场查的可严了,门口有拿枪的民兵站岗呢!”
“万一…万一被监考老师认出来我不是苏念念,那可是要坐牢的啊!”
“呸呸呸!乌鸦嘴胡沁什么!”
李翠娥剜了女儿一眼,伸手在苏宝珠脑门上戳了一记。
“坐什么牢?你表舅是县招生办副主任!盖章的表格是他亲手办的!”
“苏念念那个丧门星,跟当兵的野男人跑去了京城,山高皇帝远的,她上哪知道去?”
“只要你考上了哈尔滨师范学院,你往后就是吃商品粮,坐办公室的大干部!”
“凭什么苏念念那丫头片子能去大城市享福,咱们家宝珠就该在林场啃冻土豆?这高考名额。
本就该是咱们家的!”
屋角的老旧座钟滴答滴答走着。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一阵阵雪沫子。
林场招生办副主任刘瘸子提着半瓶散装烧酒,摇摇晃晃推门走进来,脸上泛着酒晕。
“表姐,事情全办妥了。”
刘瘸子将一张盖着鲜红钢印的准考证拍在炕桌上,眼神猥琐的扫视着桌上的肉菜。
“苏念念原本的档案,已经被我塞进县档案库最底下的死档箱子里了。”
“明天宝珠顶上去,准考证上的照片盖的正好是半截暗印,谁也瞧不出破绽来。”
“不过表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事成之后。
那两百块钱和两块纯金挂坠,你可不能少了我一个子儿!”
见状,李翠娥满脸堆笑,赶忙抓起酒壶给刘瘸子倒满。
“瞧他表舅说的!咱们都是一家人,还能差了你的好处?
只要宝珠顺顺利利的进了考场,金子明晚就送到你炕头上去!”
苏宝珠看着桌上那张印着苏念念名字的准考证,眼底的怯懦逐渐退去,转为贪婪和狂妄。
她一把抢过准考证,揣进自己心口窝的大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