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那些社员瞧着王建党手里明晃晃的五花肉,眼神都直了,嘴上搭着话,心里早翻江倒海。
“哎,建党,这肉……”
“俺娘让给张家送的,亲事定下了,该走动走动。”
旁人听了,嘴上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等王建党一走远,立马凑一块儿嘀咕。
“邪门了,真邪门了。
以前顾二丫那嘴多刁啊,听说为了招娣她娘全生的丫头片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说啥赔钱货,半点都看不上。
这咋忽然转了性,还主动送肉?”
“可不是嘛,一斤多的五花肉啊,平常自己都舍不得吃,就这么大咧咧送未来儿媳家,还不避人。”
“要么是中邪了,要么是真想开了?还是说,知道招娣是个踏实能过日子的,后悔以前那态度了?”
一路走,一路议论,顾昭那恶婆婆的名声,正一点点往下掉,好感度蹭蹭往上涨。
王建党把油纸包着的肉往张家炕桌上一放,憨厚地挠挠头:“婶子,俺娘让送来的,你们留着吃。家里还有柴没劈,俺先回去了。”
说完不等张招娣的娘留客,转身就快步走了,连张招娣的面都没好意见。
这个年代的年轻人,定了亲也腼腆,单独见着姑娘,臊得慌。
等王建党的脚步声远了,张招娣她娘赶紧把里屋的张招娣叫出来。
母女俩往炕桌边一站,看着那肥瘦相间、还带着点油光的五花肉,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以前在王家那儿受的冷脸、听的难听话,还历历在目。
如今未来婆家主动递来好意,还是这么实在的肉,比说十句好听的都管用。
张招娣她娘抬手,轻轻摸了摸闺女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好,好……我姑娘命苦了这么多年,总算要熬出头了,一定是个有福的。”
她这一辈子,一连生了五个女儿,前面四个刚落地,就被男人硬逼着送人,张口闭口就是“赔钱货,养着浪费粮食”。
只有张招娣,是她拼着被打被骂,拼死拼活留下来的。
那些年,男人在家,对她们娘俩非打即骂,一口好饭没有,一件好衣没有,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后来男人病了,没撑多久就去了,她们娘俩才算从苦水里头,稍稍喘上一口气。
如今王家主动示好,还是顾二丫松了口、送了肉。
在她心里,这就是闺女苦尽甘来的头一个好兆头。
张招娣盯着炕桌上那块肉,脑子里不自觉就蹦出王建党的模样。
个子高,人老实,话不多,干活却实在,每次见着她都低着头,耳根先红。
这么一想,她脸上唰地一下就热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了粉。
她赶紧低下头,手指轻轻绞着衣角,不敢跟她娘对视,心跳得咚咚响。
她娘一看闺女这副羞答答的样子,哪里还能不明白,心里又是软又是酸。
“傻丫头,害什么臊。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张招娣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叫。
另一边, 王建党刚进家门,就见饺子已经端上桌,杂粮面皮虽然不算白细,可在这年月,已经是顶顶稀罕的饭食。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大嫂王海霞招呼道。
王建党赶忙应了声,去洗了手 。
一家人围在桌旁,热气腾腾的。
杂粮面皮筋道,白菜吸了肉油,香得人直咽口水。
没人说话,只听见一片轻轻的吸溜声、嚼饺子的声响,和和美美,连空气里都是暖和气。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顾昭就像往常一样,拾掇妥当往生产队猪圈走。
前些日子养大的肥猪已经拉去上交,圈里看着空了些,可几头大母猪,还有刚满月没多久的一窝窝小猪崽,才是真正的宝贝。
这阵子,她靠着手里的养猪经验,再加上心细照料,一点不敢马虎。
六头大母猪,前前后后下了快七十头小猪崽,搁在往常,能活下来一半就顶天了。
可经她手一带,硬是活下了整整六十头。
路过的社员往圈里一瞅,个个都看直了眼。
粉嘟嘟的小猪崽挤成一团,皮毛滑亮,欢实得很,没一个瘦骨嶙峋、病恹恹的样子。
有人忍不住凑过来搭话:
“二丫,你这手也太神了!咱队里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养得这么齐整的猪崽!”
顾昭只是淡淡笑了笑,弯腰舀起饲料,均匀撒进食槽。
日子一天天过去,小猪崽蹿得飞快,顾昭这手养猪的本事,也顺着社员的嘴,一传十、十传百,慢慢传到了公社去。
这天,她照旧到猪圈喂猪,刚把拌好的食倒进槽里,身后就传来一声客气的招呼。
“这位同志,稍等一下。”
顾昭直起身回头,见是个留着齐耳短发、戴着眼镜的中年妇女,穿着一身干净的蓝布褂,看着就比村里妇女多几分文气。
那人快步走近,开口就直奔主题:“我刚才在边上看了半天,你这小猪崽养得也太好了,我想问问,你是怎么把存活率弄得这么高的?”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唐突,连忙收敛神色,客气地自我介绍:“对不住对不住,我太心急了。我是公社养殖场的李桂霞,专门管养殖技术的。”
顾昭心里一动,但脸上依旧平平淡淡,看不出波澜,只轻声问:“李同志找我,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李桂霞语气诚恳,“我们看到你们大队这次上交的任务猪,膘情好、成活率也高,场里领导特意让我过来实地看看,取取经。”
顾昭微微颔首,往猪圈里让了让,语气平静:“既然是公社来的同志,那就随便看看吧。”
李桂霞在旁边站了小半天,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昭的一举一动。
只看出来她拌饲料时,用料、干湿程度和公社养殖场那套老法子不太一样,可更深的门道,比如什么时候控水、什么时候补料、怎么观察猪崽精神头,她愣是瞧不出来。
大冬天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在猪圈外头冻得脚都发麻,却半句怨言没有,也没上前瞎打听打扰顾昭干活。
其实出发前,领导私下跟她交代过,能套就尽量把养猪的法子套出来。
可李桂霞心里清楚,真本事不是套话能套来的。
眼前这位同志,不是靠运气,是真有实打实的技术,比她手里那几本老掉牙的资料值钱多了。
世道要往前奔,养殖的法子也得跟着进步,她心里早有了主意。
顾昭把食喂完,又拎着扫帚把猪圈里里外外扫得干干净净,垫上干爽的干草。
回头一看,李桂霞还安安静静站在那儿。
她擦了擦手,客气了一句:“天这么冷,李同志要是不嫌弃,就到家里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暖暖身子。”
李桂霞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感激又不好意思的笑:“不了不了,我还要赶回公社汇报,不耽误你了。”
说完就匆匆转身,踩着冻硬的土路快步走了。
顾昭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轻轻往上一扬。
凭直觉她就知道,正经来钱、又体面的路子,这就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