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怜溪居高临下,语调平缓却字字要命:“黑水部每年暗中克扣边防药材,转手倒卖给大曜流寇,换取铁矿,赫连长老,你府上二公子在南境私设关卡,收取黑钱,这笔账,要不要本宫现在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一笔一笔同你算清楚?”
黑水部首领双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殿下饶命!臣……臣糊涂啊!”
赫连长老身子摇晃,眼中满是惊骇。
这个刚刚归国不到半月的公主,到底是从何处拿到这些要命把柄的?!
沈怜溪看着他们惶恐的嘴脸,眼底只有冰冷的厌倦。
自她恢复记忆起,就让莫晋将这几大家族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在将军府受制于人,是因为没有权力;而如今身在王权之巅,若连几个内耗的家贼都收拾不了,她如何坐得稳这把椅子?
“父王,”沈怜溪转身,端端正正下跪行礼,“赫连长老虽言语冒犯,但心系国本,既然诸位大人对南疆防务忧心忡忡,女儿不才,愿自请接管禁卫三营与南境边防调令,整顿吏治,肃清走私,若半年之内南境不安,女儿甘愿辞去王储之位!”
“准!”
沈巍毫不犹豫,大手一挥:“自即日起,封安宁公主为监国储君,赐摄政金印,统领王城禁卫与边境防务!谁若再敢非议半句,以叛国论处!”
“臣等……谨遵王命!叩见储君殿下!”
在大势与铁证面前,几位长老统领再无半点反抗之力,纷纷俯首称臣,叩拜声响彻大殿。
沈怜溪站在高台之上,接受着满朝文武的朝拜。
曾经在将军府低眉顺眼、小心翼翼活着的那个沈怜溪,彻彻底底死在了那场大火里。
今日起,她是南疆的储君。
……
凤栖殿偏殿,案几上的烛火轻轻跳动。
折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朱批的朱砂在纸上晕开一抹刺目的红。
沈怜溪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哇——”
内室忽然传来婴儿尖锐的啼哭声。
沈怜溪手中的朱笔一顿,几乎是立刻扔下笔,快步走了进去。
翠儿正满头大汗地抱着沈晏辞在屋里打转,轻轻拍着襁褓:“小少爷乖,不哭不哭,娘亲在这儿呢……”
“把晏辞给我吧。”沈怜溪快步上前,从翠儿怀里接过孩子。
小家伙哭得小脸通红,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一落入沈怜溪温暖的怀抱,闻到了母亲身上熟悉的清冽香气,啼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只是抽抽搭搭地吸着鼻子。
“姑娘,您都连着熬了三个晚上了。”翠儿心疼地递上一条浸了温水的软帕,“白日里要应付那些各部的长老统领,夜里还要看折子、喂小少爷,神仙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沈怜溪轻轻擦拭着儿子脸上的泪珠,轻声道:“赫连长老虽被压下去了,但各部的兵权还散在他们手里,边境的粮草缺了三成,巡防营里安插的眼线还没拔干净,我若松了这口气,这凤栖殿的门槛,不知明日会被谁踏平。”
“可……不是还有国主在吗?”翠儿小心翼翼地问。
沈怜溪眼底划过一丝苦涩,没有答话。
正说着,殿帘微响,阿姆端着一碗还冒着苦气的汤药走了进来,脸色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殿下,神医刚从主殿出来。”阿姆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惶恐。
沈怜溪心口猛地一沉:“父王如何了?”
阿姆眼眶泛红,摇头叹息:“国主方才又呕了血,神医私下同老奴交代,国主当年中的剧毒早已渗入肺腑,能撑到迎回殿下,全凭一口心气吊着,若是再动气劳神……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年入冬了。”
翠儿手里的帕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沈怜溪身子微微晃了晃,抱紧了怀里的沈晏辞。
父王熬不过入冬。
一旦父王倒下,这南疆十万大山的狼群,就会彻底撕去温顺的伪装,把她这个刚归位不久、没有根基的储君撕成碎片。而沈晏辞,更会沦为刀俎下的鱼肉。
“殿下,”阿姆走上前一步,眼神里带着几分急切与探询,“眼下局势危如累卵,仅凭殿下一人,实在难以弹压四方,老奴斗胆说一句,咱们是不是……该寻一处强援?”
沈怜溪抬眸:“强援?南疆内忧外患,周边蛮夷巴不得我们内乱,何来强援?”
阿姆犹豫了片刻,咬了咬牙道:“大曜国,大曜边军如今就在边境十里外驻扎,镇北将军霍修谨手里握着几十万铁骑,若是南疆新主能得大曜全力支持,哪怕各部长老再跋扈,也绝不敢轻举妄动半步!”
提到那个名字,屋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冻结了。
翠儿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看了沈怜溪一眼。
沈怜溪垂下眼睫,看着怀里已经安静睡去的小人儿。
那张稚嫩的小脸,眉骨、鼻梁,甚至唇角的弧度,都像极了霍修谨。
阿姆不知道她失忆期间究竟跟了谁,更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的生父,正是阿姆口中能定乾坤的大曜战神。
“找大曜借兵?”沈怜溪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自嘲。
“是啊殿下!”阿姆劝道,“老奴听闻那位霍将军英勇盖世,大曜皇帝命他镇守西南,便是为了稳定边关局势,若是南疆送去求援国书,只要许下商路互市的利益,霍将军必定……”
“阿姆,退下吧。”沈怜溪淡淡打断了她。
阿姆一愣:“殿下?”
“我说了,退下。”沈怜溪抬起头,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温度,“南疆的事,南疆自己定,借大曜的刀来削自己的肉,引狼入室的蠢事,我不会做。”
阿姆张了张嘴,见沈怜溪神色坚决,终究不敢再劝,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阖上,屋里只剩下面面相觑的沈怜溪与翠儿。
翠儿蹲在沈怜溪身侧,小声道:“姑娘,奴婢其实明白您的心事。您……是不是想他了?”
沈怜溪指尖微颤,没有否认。
想吗?
自然是想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在那段失去记忆、孤苦无依的岁月里,是霍修谨把她从死人堆里抱回了营帐,给了她一口热汤,一处避风的港湾。
在军营的大帐里,霍修谨性子清冷禁欲,在外人面前永远是一副不近人情的铁血将军模样。
可每逢夜半伤口崩裂,他却只肯让她一人换药包扎。
沈怜溪记得清清楚楚,塞外的冬夜冷得骨头疼,是她整夜整夜抱着他的手臂替他取暖;他在灯下看军报,她就在一旁细细缝补他破损的战甲。
那时候,是她先动了心。
她依赖他的宽阔胸膛,爱慕他的顶天立地,甚至为了他,甘愿忍受京城将军府里暗无天日的折辱与轻慢。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那份爱意,早已刻进了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