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未明,雾气还正浓。
顾淮艰难的挪着步,出了屋门。
三亩荒地横在眼前,草比人还高,晨露压得草叶弯了腰,泛着湿冷的白光。
他吸了一口凉气,肺管子猛地一缩,单薄的身子打了个寒战。
底子还是太虚了。
顾淮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抡起锄头,狠狠往地上刨下去。
“哐!”
土块翻起来,锄刃差点脱手,虎口震得发麻。
地荒了太久,土硬得跟石头似的。
他没歇,咬着牙一锄接一锄往下刨,七八下下去,后背衣裳已经湿透了。
这具身体实在太废了。
这才挖了几下,就像跑了十里路,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着锄把喘气,喉头泛着腥甜,心里直骂:朱雍啊朱雍,你可是能做课题做到头秃的猛人,别让一块地给干趴下!
歇了几息,接着挖。
坑挖到半人多深,四面见方。
扔下锄头,顾淮转身去灶膛里扒草木灰。
又抱了两捆干稻草,折成半截,平铺在最底下。
然后,他停住了。
墙角蹲着那只旧木桶。
里头的东西,是刚才从茅厕里提来的。
顾淮屏住呼吸,把桶一提,往坑里一倒。
轰!
臭味直冲天灵盖。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硬生生憋住气,等那阵冲劲儿缓过去,才松开鼻子,眼角泛红。
嘴上骂骂咧咧:“这碗饭……真他娘不是白吃的。”
蹲下来,忍着恶心,拿木棍把成块的粪料捣碎拨散,又覆上一层草木灰,再铺一层稻草,洒一遍水。
一层草、一层灰、一层粪、一层薄土,就这么层层叠着码上去。
比例是重中之重,碳氮比得合适,湿度也得合适。
抓一把料在手里攥紧,能成团,指缝里又渗不出水来。
正好。
太湿了沤成烂泥,太干了菌不活。
他又在堆中央插了三根拳头粗的木棍,留出通气道。
沤肥要是没了氧气,温度上不来,肥料就废了。
最后用破草帘子盖严实,压好边角。
顾淮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绕着那堆“宝贝”转了一圈,嘴角往上扯了。
一个读书人,大清早蹲在后院堆大粪,边上还能笑得出来。
那笑,就跟挖到金元宝似的。
干完这些,天色大明了。
村口传来一阵哄笑。
“哎哟,那不是顾家大秀才吗?蹲粪坑边上刨食呢?”
“读书读傻了吧!知道的说他在种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给自己垒阴宅呢!”
“啧啧,完喽!一个秀才公,掉进粪坑里咯!”
笑声越来越响。
顾淮抬头,看见歪脖子树下蹲着三个泼皮。
打头的那个,油头粉面,他有些印象。
王二癞子,村里出了名的浑人,成天偷鸡摸狗,正经庄稼活是一点不碰。
顾淮没搭理,弯下腰,又往堆上补了把干土。
叫吧,等这堆“粪”下到地里,那三亩瘦田缓过劲来,这些人自然会闭嘴。
李三见他没反应,来劲了,扯着嗓子喊:“顾秀才!你爹要是在天有灵,瞧见你扒大粪,怕不是得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顾淮手顿了一下,也只一下。
直起腰,回屋要拿瓢水。
顾王氏穿戴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篱笆边上。
她看着满手是泥的儿子,又看看那堆臭烘烘的东西,眼圈一下就红了。
“淮儿……你这是何苦啊,你一个读书人,怎么能……”
她声音发颤。
顾淮笑了笑,打断她:“娘,读书人也得吃饭。要吃饭,就得先种地。”
“可你这身子骨……”
“没事,比前几天强多了。”
王氏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
沉默地看了顾淮好一会儿,转身回屋。
不多时,端了碗热水出来,蹲在院门口,看他干活。
水温度正好,顾淮喝了一口,心里忽然有点发酸,又立刻憋住了。
日子会好起来的,他要把这屋、这地、这个人撑起来。
此后三天,顾淮天天去掀草帘子。
第一天,堆子温度刚起来,摸着温吞吞的。
他翻搅了一遍里外,又洒了点水。
第二天,堆面微微塌了点下去。
扒开草帘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带着土腥和淡淡的霉味。
那股原本刺鼻的臭味已经褪了大半,温度上来了,里面正闷头发热。
第三天中午,他再扒开看时,里头的料已经变得黑乎乎、松软软,捏一把,指缝里渗出来的是褐色汁水,闻着像雨后的泥土味儿。
不臭,是那种地道的、厚实的土味。
熟了。
他差点笑出声。
弯着腰,盯着那堆黑土似的肥料,像看一样稀世珍宝。
顾淮回屋找了一只旧木桶和一根扁担,又翻出把破木瓢,舀满一桶。
沉,压得他肩膀一歪,差点没站起来。
咬着牙稳住,一步步从后院挪到田边。
三亩薄田,从最边上开始。
顾淮弯下腰,用木瓢舀起一勺沤熟的肥水,沿着垄沟均匀浇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
黑褐色的肥水渗进干涸的泥土里,发出轻微的嗞嗞声,像是饥渴的人捧着水碗一口气灌下去。
太阳爬高了,田垄上的水汽升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轻纱。
顾淮直起腰,刚抹了把汗,余光扫见田埂那头蹲着一个人。
李老根。
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裤腿卷到膝盖,蹲在那里,旱烟杆叼在嘴里。
烟锅子灭了,他也没重新点上,一双浑浊的老眼直勾勾望着顾淮手里的瓢。
顾淮没理会,继续弯腰浇肥。
李老根又蹲了半晌,终于憋不住了,磕了磕烟杆:“你这后生……”
顾淮回头:“嗯?”
“你这浇的是……自己沤的肥?”
“是。”
“看你扒弄那堆粪好几天了。咱们村里种地,谁家不是直接上粪,哪有人捂在坑里焐几天的?你这是瞎折腾。”
话音落下,顾淮没急着答。
李老根也不等他答,语气里带了点玩笑又带了点好奇:“我说你这后生,你这样真能种出花来?”
顾淮直起身,笑了笑,不过没说话。
弯腰,又是一勺,稳稳浇进垄沟里。
李老根愣住了,他是没想到顾淮没回应他。
看了看那只桶里黑褐色的肥水,又看了看顾淮的背影,半天没吭声。
最后把烟杆别回腰上,从田埂边挪下来。
走近两步,蹲到顾淮刚浇过的那片地边上。
伸手,挖了一捧土,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捻了捻。
不臭。
太阳底下,那捧土黑油油的,泛着光。
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几时闻过这种肥?
不冲不顶,就一股厚实的土腥味,像林子里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落叶底下的那种泥。
李老根眯起眼,回头看向那个已经往田里走去的年轻人,半晌没动弹。
阳光打在田垄上,泥土翻着潮润的黑光。
顾淮把最后半桶肥水浇完,站在田头,望着那片被喂饱的薄田,微微吁了口气。
身后的李老根慢慢站起身,捶了捶膝盖。
他终究还是没忍住,朝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
“后生!你这肥,真能沤出来不?”
顾淮没回头,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莫名踏实的笃定:
“等麦苗返青了,您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