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海圣旨颁下三日后，应天码头鼓声催船。
朱闲领了海防总督的差事，带徐妙云登上官船。
锦衣卫守住前后舷梯，水手升帆解缆，大船顺江南下。
数日后，官船过杭州入海。
船舱内，几盏桐油灯罩在铜罩中。
徐妙云坐在案前，左手压着泉州卫所回文，右手翻看工匠名册。
朱闲端来一盘桂花糕，抽走她手里的朱笔。
“看了一路，还不歇会儿？”
徐妙云揉了揉眉心，把三份回文推到他面前。
“泉州三处卫所，回话连错字都一模一样。船厂报有三百二十名匠户，近半年领粮的却不足百人。”
“朝廷拨了八十万两造船银，能调用的木料和工匠全没着落。那几家海商已经把官府喂饱了。”
朱闲捏起桂花糕，送到她唇边。
“先吃。银子跑不了，人也跑不了。”
徐妙云咬了一口，抬眼看他。
“父皇只给三个月。殿下若继续钓鱼，回京少不了挨一顿骂。”
“挨骂又不会掉肉。”
朱闲绕到她身后，俯身搂住她的腰。
“有本王的女诸葛在，泉州那群人还能翻了天？”
徐妙云按住他的手，耳根泛红。
“锦衣卫就在门外。”
“本王抱自家王妃，他们还能参我一本？”
朱闲在她脸侧亲了一下，顺手拿走桌角的鱼竿。
“卷宗留到明日。本王去钓条鱼，给你熬汤。”
徐妙云望着舱门合上，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块桂花糕，片刻后才重新铺开卫所回文。
她拿笔圈住三个相同的错字。
泉州这群人，连敷衍朝廷都懒的换个说法。
……
同一晚，泉州城林家别院。
林、黄、陈三家家主围坐在密室中，桌上摆着一幅官船航线图。
林家家主按住图上的海湾。
“官船今夜会过乌沙屿，明日午后便到泉州。船厂那边安排妥当了？”
“好木料已经运走，老匠户全关在庄子里。”
黄家家主转着玉扳指，低声笑道：“他进了船厂，只能看见烂木头和几十个老弱。莫说战船，舢板也造不出一条。”
陈家家主仍有顾虑。
“楚王在北疆斩过数千骑兵，寻常人拦不住他。”
“陆上与海上能一样？”
黄家家主把航线图卷起。
“官船舱窄，楚王妃也在船上。他要护人，还要应付百名死士。柳生信纲已摸到船尾，汪海的人守在外海，失手也有人接应。”
林家家主端起茶盏，却没有喝。
“三百万两都花出去了，便不能留尾巴。事成之后，活口一个也别回来。”
三人互看一眼，各自收声。
楚王若死，官港便开不起来。
泉州的海，依旧由他们说了算。
……
乌沙屿外，海风刮过甲板。
朱闲披着大氅，躺在船匠给他做的竹椅上。
紫竹鱼竿搭在舷边，蚕丝线垂进水中，小几上温着一壶黄酒。
两艘无灯小船贴住官船尾部。
水靠汉子剪断警铃细绳，攀着缆索翻上甲板。
最前一人刚露头，守夜校尉便拔出绣春刀。
“敌袭！”
铜锣声起。
数十名刺客从两舷翻入，倭刀朝锦衣卫劈下。
刀刃撞在一起，火星散落，甲板很快见了血。
天网暗卫从货舱跃出，堵住通往船舱的木梯。
朱闲睁开眼，手仍握着鱼竿。
这些人故意从三面压来，却始终给桅杆方向留路。
领头的高手还没露面。
下一息，桅杆上传来裂帛声。
柳生信纲借帆索落下，双手握刀，直取朱闲颈侧。
两名暗卫横刀阻拦，被他一刀逼退。
“楚王，借你首级一用！”
朱闲抬眼看了看扑来的矮壮男人。
“本王钓了半夜，等来的大鱼便是你？”
倭刀已到头顶。
朱闲手腕一转，紫竹竿扫过酒壶上方。
绷直的蚕丝线迎上刀锋，先断倭刀，再掠过柳生信纲腰间。
半截断刀钉进桅杆。
柳生信纲向前冲出两步，双膝跪上甲板。
他低头看着腰间血线，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可能……”
上身滑落。
倭国第一剑客，当场毙命！
四周刺客脚步全乱了。
有人转身扑向船舷，有人还想闯进船舱。
锦衣卫趁势合围，绣春刀接连落下。
朱闲放下鱼竿，端起黄酒喝了一口。
“坏了本王的鱼兴，还想走？”
他朝天网暗卫抬了抬酒盏。
“留领船的活口。其余的，送下去喂鱼。”
半炷香后，甲板重新安静。
兵器、腰牌和两艘小船全被扣下。
一名断了手臂的刺客跪在桅杆旁，牙关已由暗卫卸开，想咬毒也没机会。
朱闲从他怀里翻出一块林家商号的铜牌，随手抛给天网暗卫。
“带下去问。谁给的航线，谁付的银子，本王都要名字。”
船舱门在身后打开。
徐妙云披衣走上甲板，看见尚未冲净的血水，又看向断在桅杆上的倭刀。
“殿下，这便是你说的大鱼？”
朱闲挡住她的视线，把人揽回舱内。
“鱼没钓到，倒抓了几个给咱们带路的人。”
徐妙云停下脚步。
“泉州林家？”
“王妃聪明。”
朱闲关上舱门，将那半盘桂花糕端到她面前。
“卷宗明日再看。先陪本王吃点东西，天亮后还有一场好戏。”
徐妙云接过糕点，没有追问。
官船继续向南。
泉州港，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