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头，四九城的冷风里总算夹带了点春天的泥土腥气。
何雨柱把自己锁在屋里整整三个月，连院门都没迈出去过半步。
炕桌上的草稿纸堆得像座小坟包，边缘全被手指头磨起了毛边。
他捏着半截红蓝铅笔，笔尖在糙纸上划出“沙沙”的闷响。
脑子里那套“高温镍基合金材料分析图”，像个填不满的黑洞，疯狂榨干他的精神头。
系统的知识灌输可不是天上掉馅饼。
他得一点点把那些超前几十年的数据，拆解成这个时代老专家们能看懂的基础方程式。
“啪嗒。”
用力过猛，铅笔芯突然断了，在草稿纸上狠狠戳出个黑窟窿。
何雨柱揉了揉发酸的眼眶。
干瘪的眼屎糊在睫毛上，扎得眼皮生疼。
他端起旁边缺了个口的搪瓷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凉白开。
拔凉的水激得胃里一阵抽搐，他没忍住，打了个带着煤烟味的响亮饱嗝。
这三个月，四合院里静得像个坟圈子。
没人敢靠近中院那道带刺的铁丝网，连晚上出来找食的野狗都得绕着墙根走。
隔壁贾家的日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贾张氏被弄去大西北劳改后，家里就塌了半边天。
贾东旭虽然保住了轧钢厂的活儿，但背了个大处分，直接被发配去扫旱厕。
一个月就拿那点勉强糊口的死工资。
这点钱，买棒子面都得掰着手指头精打细算。
夜深人静的时候，火炉子里的煤球烧得劈啪作响。
何雨柱偶尔能听见一墙之隔传来的压抑哭声。
秦淮茹压着嗓子，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猫，呜呜咽咽的。
“东旭……家里真没米了，俺、俺今儿中午就喝了半碗刷锅水，胃里往上直反酸水……”
女人带着浓重乡音的哀求，透着股化不开的绝望。
紧接着，就是贾东旭压抑的低骂，伴随着砸破碗的沉闷动静。
“嚎丧啊！老子天天掏大粪，你、你他妈还有脸嫌没饭吃？滚一边去！”
何雨柱听着这动静，面无表情地拿小拇指挖了挖耳朵。
他把指甲盖里的那点耳屎弹飞，继续低头推演复杂的微积分。
前世这女人趴在他身上吸血的时候，可没少装可怜哭穷。
这辈子？
饿死拉倒，他连半点看戏的心思都没有。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透过玻璃糊纸打在桌面上，带着点暖意。
何雨柱盯着眼前的一长串热力学公式，笔尖顿住了。
推不下去了。
国内现有的冶金理论全是对着苏联照葫芦画瓢，基础数据残缺得厉害。
老沈隔三差五派警卫员送来的内部教材，早被他翻烂了，全是些老掉牙的破烂玩意儿。
要想把特种钢的耐高温临界值往上提，必须查阅最原始的斯拉夫重工手稿。
这东西，军管会的档案室里找不到。
只能去京城最大的国立图书馆碰碰运气。
何雨柱伸了个懒腰，浑身骨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他脱下那件扎眼的将官呢子大衣，扔在炕上。
翻出一件洗得发白、领口磨破的旧蓝布工装套在身上，把狗皮帽子往脑袋上一扣。
推开门，初春的风吹在脸上还是有些发紧。
门口的警卫班长正端着枪来回溜达，军靴踩在化冻的泥水里啪唧作响。
“班长，劳驾。”何雨柱走过去，递了根大前门。
“我出去查点资料，车就不用派了，那吉普子开出去太招摇。你在家帮我盯着点雨水就行。”
班长利索地接过烟，往耳朵后头一夹，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得嘞，首长您放心。这院里谁敢动歪心思，我直接拿枪托砸碎他的下巴骨。”
国立图书馆坐落在北海附近。
高大的红砖建筑透着股庄严的书卷气。
何雨柱推开沉重的包铜木门，一股浓重的旧纸张发霉味儿混合着樟脑丸的气息，瞬间钻进鼻腔。
他在前台办了临时借阅证，顺着木楼梯直奔三楼的外文资料区。
踩在有些年头的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一排排高大的红木书架，像迷宫一样排列着。
头顶的白炽灯接触不良，发出轻微的“滋滋”电流声，光线忽明忽暗。
何雨柱顺着架子侧面的字母索引，一排排找过去。
终于在最角落的架子顶层，看到了那本厚厚的《乌拉尔重工业冶金原理》。
书放得太高，他踮起脚尖，手指肚刚好够到书脊。
指尖沾了一层厚厚的浮灰。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猛地发力，把那块板砖似的厚书抽了出来。
灰尘扑簌簌往下掉，直接钻进鼻孔，呛得他喉咙发痒。
“阿嚏！”
何雨柱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揉着鼻子低头翻开书页。
满眼都是密密麻麻的俄文字母。
纸张泛黄发脆，摸着像干枯的树叶，稍微一用力就会碎掉。
他一边盯着书上复杂的金属结构图，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通道转角走。
刚转过书架。
一股淡淡的蛤蜊油香味，混合着劣质肥皂的味道，突然迎面撞了过来。
根本来不及刹车。
“砰”地一声闷响。
何雨柱感觉肩膀撞上了一团软乎乎的东西。
紧接着，就是一声女孩受惊的低呼。
“哎哟——我的天！”
哗啦啦啦！
一沓厚厚的牛皮纸账本和几本破旧的俄语入门词典，像天女散花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了一地。
有个硬皮本子正好擦着何雨柱的小腿骨掉下去。
棱角磕在迎面骨上，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弯了弯腰。
他赶紧往后退了半步，把手里的厚书护在胸前。
对面的女孩捂着额头，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嘴巴里直抽冷气。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花碎布袄子，身段纤细。
两条黑亮的麻花辫被撞得散到了胸前，几缕碎发贴在通红的脸颊上。
女孩蹲下身子，手忙脚乱地去捡散落一地的账本。
“你……你走路咋不看道儿啊！”
她一边捡，一边头也不抬地埋怨，声音里透着股精明利落的脆劲儿，带着点急躁。
“这可是公家的账……要是弄坏了，我、我可赔不起。”
何雨柱愣了一下，觉得这声音有点耳熟，也跟着蹲下去帮忙。
他的手刚碰到一个封皮写着“红星供销社”的账本。
指尖不小心和女孩冻得冰凉的手背蹭在了一起。
女孩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她抬起头，那张清秀的脸蛋上带着几分恼火和戒备，狠狠瞪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
何雨柱看着那双透着算计却又异常明亮的大眼睛，心跳莫名漏了半拍。
这长相，这股子骨子里的干练劲儿。
于莉？
他手里捏着那个账本，余光扫了一眼翻开的纸面。
格子里的数字写得歪歪扭扭。
就扫了这么一眼，他强大的大脑瞬间捕捉到了好几处借贷平衡的低级错误。
何雨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根本没管住自己爱吐槽的破嘴。
“同志……你这账。”
他指着其中一排用红笔勾画的数字，眉头微挑，嘴角带着点调侃。
“这第三行的进项税额算岔劈了吧？就你这半吊子水平……还跑来这儿啃俄文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