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振邦早上醒过来的时候，陈美玲正在收拾东西。
矮桌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服，是昨晚缝好的最后一批。
她正把衣服往布袋里装，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那扇门帘不隔音，陈振邦还是醒了。
“这么早？”
陈美玲回过头，“哥，吵到你了？”
“没有。”陈振邦从床上坐起来，搓了搓脸。
他看了一眼矮桌上的布袋，里面装着四五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和裤子。
最上面那件的袖口上补了一块补丁，密密麻麻的针脚，。
“这是今天要送过去？”
“嗯，王婶说今早要，再不去她该着急了。”
陈振邦从床上下来，走到矮桌边，拿起最上面那件衬衫看了看。
看了几秒，把衬衫放回布袋里。
“美玲。”
“嗯？”
“送完这批，以后别缝了。”
陈美玲正在系布袋口的绳子，手指停了一下。
“这些衣服缝一件三毫，你缝七十件才顶我修一台收音机。”
陈美玲低着头继续系绳子，声音很轻，“我就是……闲着也是闲着。”
陈振邦看着她把绳子系好。
她的手指上有好几个针眼，新的旧的叠在一起。
食指上那个昨晚刚扎的还在发红。
“不是让你闲着，等送完衣服，我带你去旧书摊，给你挑几本书。”
“你先在家自己看，等攒够了钱，我送你去夜校读书。”
陈美玲抬起头，“夜校？”
“对，你今年才十四，现在去读还来得及。”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上夜校好像要很多钱。”
“你别管多少钱，好好读书就行。”
“但是哥你一个人赚钱已经很辛苦了，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让你太累。”
陈振邦看着她。
明白这个十四岁的丫头是在心疼他。
“我不累，我现在有赚钱的路子了，赚钱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累。”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吃饭，好好看书，明白吗？”
陈美玲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好几秒，她使劲点了点头。
陈振邦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布袋拿过来，自己挎上。
“走吧，先送你这批衣服。”
两个人走出笼屋。
巷子里已经很热闹了，楼上楼下都在生煤炉，烟从窗户里涌出来。
隔壁门口蹲着一个阿婆在刷痰盂，刷子嚓嚓响。
几个光脚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去。
陈振邦把妹妹护在靠墙的一侧，自己走外面。
到北河街口的时候，陈美玲抱着布袋拐进岔巷，敲开一扇绿色的木门。
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探出头来，接过布袋翻了翻，嘴里说了几句什么。
陈美玲接过对方给的几枚硬币，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跑。
跑到陈振邦跟前的时候有点喘，脸上带着赚钱的开心。
她把手心里攥着的几枚硬币，献宝似的伸到陈振邦面前。
“王婶多给了一毫，说这件补得特别好。”
“这是你自己赚的，自己收好。”
“嗯！”
她把硬币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还在口袋外面按了两下。
“走。”
“回去吗？”
陈振邦朝街对面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去北河街那个旧书摊，挑几本书。”
陈美玲愣了一下。
“现在就去？”
“早上你不是说好了吗？以后不缝衣服了，在家看书；挑书这种事，你自己去选，挑你感兴趣的。”
她低下头，两只手抓着衣角，过了好几秒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北河街的旧书摊支在骑楼底下，两张折叠桌上铺着塑料布。
上面堆着几百本旧书，乱七八糟地摞在一起。
有旧杂志、旧报纸、过期的《明报周刊》，还有一摞一摞的旧课本。
书脊上的字大多模糊了，有的封面上还印着上一任主人的名字。
墨水洇开了，看不清笔画。
空气里飘着旧书特有的那股霉味，混着骑楼底下阴凉的潮气。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阿伯，正靠在墙上打盹。
听到有人翻书也不睁眼。
陈美玲站在书摊前面，两只手垂在身前，没有伸手去碰。
她看着那堆书，眼神里有那么一点怯，怕碰坏了赔不起。
“愣着干嘛？挑啊。”
她这才伸出手，从那堆书里轻轻抽出一本。
她翻书的动作很慢，每一本都看得很仔细。
翻了好一会儿，她从旧课本堆里挑出三本。
一本《国文》，一本《算术》，一本《英文》。
这几本书封面都磨白了，书角卷得厉害。
但里面的内容还算完整。
“哥，这几本行吗？”
陈振邦接过来翻了翻。
《国文》是初中程度的，选了鲁迅和朱自清的文章，还有简单的文言文。
《算术》里有小数和分数的章节，不算深。
《英文》从字母教起，带一些简单的对话。
都很旧，但能用。
“够不够？要不要再挑几本？”
“够了够了，”她赶紧摆手，“三本够我看很久了。”
陈振邦又从那堆旧课本里翻了翻。
挑出一本《物理》和一本《历史》，跟那三本摞在一起。
“这两本也带上，物理讲声光热电，你没事翻翻，不懂的等我回来问我，历史当故事书看。”
陈美玲看着那摞书，眨了眨眼睛。
“五本会不会太多了？”
“不多，一本书看不了很久，换着看刚好。”
摊主阿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靠在墙上眯着眼看他们。
陈振邦把书递给他。
他翻了翻书脊，报了个价。
五本书加起来三毫钱，比三个菠萝包还便宜。
他把书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陈美玲，陈美玲接过来抱在怀里。
两个人往回走。
从北河街到钦州街。
一路上陈美玲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低头看一眼怀里的报纸包，然后又迅速把目光移到前面的路上。
走到钦州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哥。”
陈振邦回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把她脸上那一点憋了半天的笑意照得清清楚楚。
“谢谢你。”
说完不等陈振邦回应，她低下头抱着书快步往前走。
两根麻花辫在背后晃来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