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何。”
裴太夫人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唤出来。
何宁娘敛裙跪下。
裴太夫人垂下眼睑，本就耷拉的眼皮像拖到地上的窗幔，她没有叫起，只将案边一册旧书往前推了推：“这些，是你写的？”
“是。”何宁娘不曾有丝毫迟疑，垂眸应是。
柴珠立刻变了脸：“你倒认得痛快！”
何宁娘依旧低头，没有看她。
裴太夫人语气未有一丝变化，又问：“你拿给珠儿时，怎么不说清楚？”
“我说过，是旧时的读书杂记，供五姑娘参看。”何宁娘回。
“参看？”柴珠怒到尾音发颤，“你当时可不是这意思！你明知这文章有大用，偏在这儿等我！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等着看我笑——”
“五姑娘没说过有大用。”
何宁娘声音轻，恰好截住了她的话。
“五姑娘只说，胡先生要收一篇杂记，得了润笔费，都归我。”她唇上没什么血色，一字一句却说得清楚，“没说要拿去刊印。”
“你在胡搅蛮缠！你这个贱人！柴家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么报答柴家！”
柴珠冲上去，一把揪住何宁娘鬓边的头发。丫鬟慌忙抱住她的胳膊，眼里含着泪，掰了两回，才将她的手掰开。
“珠儿。”
裴太夫人叫了一声。
柴珠松了手，咬着唇，胸口还在起伏。
柴二老爷柴既明看了女儿一眼，眉头不自觉皱起来，原以为是盏熬亮的灯，如今一看还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蠢货，此事若理不好，不仅是尚仪局要让他们拿话来说，便是殷大功恐怕也要怪责他——殷大功已将《灯下记》呈至御前，折子如今还未退出，也不知圣人是否看到...
希望没看到吧！
若是看到了，留了心，叫他怎么解释？！叫柴家怎么解释！？
柴既明转而看向母亲，恐怕到时又要劳烦母亲去哭老太后的祠堂了...
老太后族人不多了，母亲算是老辈儿，若圣人真怪罪下来，也得顾忌几分薄面。
还好家中母亲还在。
柴既明再恨幼女一眼。
裴太夫人转过视线，语声平稳：“如今不是追究谁说过什么。文章既刊了出去，名字也录进尚仪局，再叫外头议论下去，损的是柴家颜面。”
何宁娘垂眼。
裴太夫人抬首，身后妈妈下阶，向何宁娘呈上一张纸。
“你看一看。”
纸送到面前，何宁娘双手接了。
上头已写得很齐整，是为“陈情”，大致意思是“寄篱生”为柴五娘旧日化名，曾借何氏身世入文抒怀，何氏一直知晓此事，如今坊间误传，特此分辨。
末尾，空着署名与手印的位置。
何宁娘看完，抬起头，目光炯炯：“太夫人，这张纸送出去，我曾写过的所有文章，都归五姑娘了？”
柴珠冷笑：“你还舍不得那几篇穷酸文章？”
裴太夫人侧过脸。
“你既嫌穷酸，拿它换什么前程？”
柴珠脸上腾地红了。二夫人伸手将她扯到身边，这回她没敢挣。
裴太夫人这才又看向何宁娘。
小姑娘颜容很好，清丽秀气，说实在话，比柴家的姑娘都漂亮。
也因为此，柴家姑娘不算太喜欢她。
不论珠儿，便是那柴三娘明里暗里也给过她磋磨。
小何像水似的，拿什么石头块儿砸她，她都安安静静包容了。
这些事，观鹤堂也有所耳闻。
可姑娘们之间的玩闹，观鹤堂插一手也太难看，更何况，小何到底只是个寄人篱下的丫头，要端这碗饭就要受厨子的气。
她便从未舍过眼光在小何身上。
今日再观，只觉人长开了，面容除了秀丽清雅，还多几分犟——她鬓边叫柴珠扯散了一绺头发，垂在脸侧，她两手还托着那张纸，跪得倒比方才直。
隔了一会儿，裴太夫人放轻声道，“你十岁来投奔姨母，她来求我，说她姐姐只留下你这么一点骨血。她屋里添张床便是，吃穿从她份例里出，绝不给府里添麻烦。”
何宁娘握着纸的手紧了紧。
“我没扣她的份例，秉持闺中皆是客的道理，便比照柴家姑娘份例的七成养你。”
“小何，此事，我说没说错？”
何宁娘垂眸摇头。
“后来家里请先生开西楼家学，三夫人听说你也读书认字...”
说到此，裴太夫人笑了笑：“原以为你不过认得几个字，没想到竟如此...”似在斟酌用语：“渊博。”
打岔后，又回归正题。
“三夫人听说你也读书认字，便特来说道，多你一个不多，也求给你个机会。”
“小何，此事，我也没说错吧？”
裴太夫人再次发问。
何宁娘再次摇头：“没有。”
“人和人过活，就像嘴巴和牙齿，日日在一起，难免有磕磕碰碰的时候。柴珠是个蠢的，我往后好好教训她，你大人大量，莫要怪罪。”
裴太夫人笑了笑，“小何呀，你来柴家这么些年，我也没同你好好说过话，你才学出众，往后就由你陪着祖母诵经读书。”
微微一顿：“只是，今日，祖母还望你念在旧日的情分上，先替柴家把这一关过了。”
裴太夫人说着，向身后的妈妈抬了抬手。
“给她搬个凳子来。跪了这么久，腿也该麻了。”
矮凳放到身边，何宁娘没有动。
“你若想入宫，这事我能替你办。”
裴太夫人并不催她坐下，“圣人的生母，过了身的裴太后，是我堂姑母。柴珠原先想进宫，我以为她不够沉、不够稳，并不愿意舍下我这张老脸帮她说和。”
“如今，既事已至此，她名字在册，活着就得进去，不进去，柴家也得交个死人出去——尚仪局的女官一个赛一个的冷峻，她们可不容你说了什么，有什么苦衷...若因着你，叫她的差事出了差错，她一纸御状就告到圣上跟前，到时整个柴家都要给这蠢货陪葬！”
裴太夫人狠看了柴既明一眼，转过脸又换了笑：“你这个孩子不一样，祖母喜欢。”
裴太夫人：“你若愿意，明日祖母就带你去见蔡掌事，等外头的风声过去，我亲自送你去入宫。以你的本事，入宫后的路，可比柴珠好走多了。”
柴珠猛地转头：“祖母，她也去——”
“她去得，你才去得。”
柴珠喉咙一噎。
裴太夫人再道：“你若不想进宫，想嫁人，也容易。柴家几房没议亲的子弟，你看中了谁，只管开口。我替你做主，按正头娘子的礼迎你进门。”
她略一思忖。
“柴李就很好。二郎近来肯在他身上花工夫。”
“二郎那个性子，你知道，等闲的人他连一句多话也懒得说。柴李得了他的青眼，日后前程差不了。你姨妈也能常见着你，省得她日日悬心。”
何宁娘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
? ?晚上还写，但不确定能不能写完第二章，所以不要等，如果晚上没有就应该是明天中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