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珠还有没有机会不清楚。
鹊娘却觉得自己机会大大的有。
课散后，鹊娘找上胡先生。
先偷偷摸摸地从提篮里摸了本厚书，翻开厚书，再郑重其事从书册中摸了两张纸。
胡先生以为要结束了。
紧接着，她眼见鹊娘打开那两张纸，从里面再摸出一张精心展平、压在其中的...薄薄一张澄心堂纸。
胡先生：.....这么隐蔽，她还以为大奶奶给她送礼来了。
“先生，学生要交的杂记。”鹊娘恭恭敬敬双手呈上。
胡先生低头将文章读了一遍。
鹊娘站在案旁，背挺得笔直。
胡先生读到末尾，目光停住。
“惊桥？”
“是学生取的笔名。”鹊娘点头，答得很快：“另取个名字，便不必将真名刊出去。”
胡先生颔首，将文章重新看过几行，才放回案上：“不错，比先前顺畅，立意很新，字句虽功底不深，但胜在情真意切。”
鹊娘的嘴角，立刻有些不受管束地往上翘。
若她有尾巴，老早“梆梆梆”砸地了。
感谢菩萨！
今儿柴桥若来，她给他做最擅长的枣泥糯米糕，配上三丝面，再来碗解腻助克化、炖得软软烂烂的薏米百合冰糖羹——不叫他心满意足，他不准踏出观湖心！
胡先生收下稿子，鹊娘兴高采烈带着纸皮烧卖和芝麻糊，马不停蹄去了西侧院，又同秦大夫人说了一遍。
秦大夫人听完，也兴奋：“是在书上刊出来？”
问完才发觉自己略蠢。
不在书上，在哪里？
难不成在草纸上？
秦大夫人拍大腿，“哎哟哎哟！我们家出了个小文曲星！”
鹊娘羞赧。
家里边，小公爷能着书立传，二郎是探花郎，托秦大夫人的福，偏偏点了她来当文曲星。
还怪不好意思的咧。
秦大夫人计划着，交待庞嬷嬷：“等刊出来，咱们去买一百本！”
鹊娘手一抖。
怪不得书局敢做这桩生意，合着赚的都是当娘的捧场钱...
夜里，鹊娘等挺久，柴桥没来，重山居也一直黑着，等到巳时三刻，鹊娘打着呵欠关窗户，迷蒙间，见重山居的灯，亮了。
二郎回府了。
他怎么不来？
想着想着，又犯困，鹊娘托着腮，眼皮慢慢往下耷拉，头一点，又猛地醒过来。
窗外仍旧只有那团光。
其实，今日她有许多话要说。
胡先生怎么夸的，大夫人又怎么夸的，还有大夫人认领的那一百本书——这事，她想了一下午，觉得很不划算：她就拿五十文润笔费，大夫人得给出去二两银子，不如把二两银子赏她，大夫人想看什么她写什么...
她挺多话想说的。
锅里吊着的那锅高汤。
袖儿特意给她留了春笋，嫩得不得了，笋尖白得像雪。她剥了毛豆，又取出年前腌的雪菜，没放蒜与葱，只拿姜块爆香，添上滚水，慢慢炖。
面也是她新鲜手擀的。
加了蛋黄，黄澄澄的，揉得起了筋，再擀得细细的，吃进嘴里很弹牙。
甚至，怕小乐发馋，觊觎二郎那份，她还特意蒸了四个比手掌还大的腊肉包子，先把小乐喂饱。
结果人没来。
鹊娘重新坐直。
不过，他今日回来这样晚，想必是衙里有事。
或许还没忙完呢。
鹊娘揉了揉眼睛，又硬撑着等了半个时辰。
重山居一直亮着。
像一颗星星，挂在不远处的九淼山上。
鹊娘伸出手，指尖恰恰好触到“星星”外缘的光。
“大奶奶，您怎还没睡？”
身后突然响起声音。
鹊娘把手收回，回头看。
小乐晚上吃了四个大包子、一大碗面，外加一根腊排骨，肚子饱饱困得早，如今都睡了一觉了，起完夜，正迷迷糊糊揉眼睛。
鹊娘抿唇笑：“...马上睡了，你快接着睡去吧，小孩子家家的要多睡觉才肯长高。”
小乐“噢”了一声，转头找床。
鹊娘再回过头，山上的星星不知何时灭了光。
噢。
鹊娘在原处愣了愣，隔了一会儿，探身将窗户关上，一边往堂屋后侧的小暖房，一边散开头发。
可惜了那锅汤。
鹊娘想。
.......
一连三日，柴桥都没来。
到第四日，西楼家学，柴三娘也缺席。
柴珠的目光频繁向柴三娘的空位看。
胡先生连咳两声提醒，她才将身子转正，翻了一页书。
好容易捱到散课，柴珠将书一合，起身便走。
何宁娘稍慢一步，收好书册，又俯身替她拾起落在地上的帕子，才跟出去。
鹊娘没急着走，她将今日记下的几个字翻出来，又认了一遍，才慢吞吞收拾提篮。
下楼时，小乐紧贴在柱子上，不错眼地盯牢家学堂屋，决计不能重蹈覆辙，只是袖子垂得规规矩矩，也没允她腰上缠武器。
那根“青龙鞭”，前日叫鹊娘借去捆了竹竿，眼下正在观湖心晒被子。
物尽其用。
也算替主公办了一桩大事。
到夜里，柴桥照例没有出现，袖儿这稀客倒现了身。
一边兜里装五香瓜子，一边兜里装红糖瓜子，进门先给鹊娘抓了一把，又给小乐抓了一把，才拖来张小竹椅，四仰八叉往里一歪。
“……累死俺了！这几天可不是人过的日子！”
鹊娘忙给她倒茶。
小乐也搬了凳子过来。
一人捧瓜子，一人捧茶，都看着她。
袖儿先喝了半盏，才缓过气。
“先头预备二房的赏春宴，这两日倒听上后头排屋的指挥了——早晨要牛乳盏，嫌味重吃不下，要吃粥；粥送去了，又嫌没滋味，换汤。她母亲过来哭一场，又要备饭。邹家来人，要茶要点心，两边说不拢，坐着不走……”
一大串抱怨，劈里啪啦，听得鹊娘发懵。
“你缓缓——什么排屋？什么来人？”
袖儿也懵了一下，坐直身来：“你还不知道？”
鹊娘摇头。
小乐自觉端了个小杌凳来，跟着摇头。
袖儿拍手：“哎哟，我还当你早听说了！三姑娘同邹家的亲事，退了！”
鹊娘手里的瓜子没磕开，先掉了一粒。
“退了？”
“今儿才说定。”
? ?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