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娘端着红漆托盘出来。
三只碗，一只骨碟，摆得满满当当。
何宁娘已走了。
堂屋里只剩柴桥，独自坐在书案后，指间转着笔，低头看那本半摊开的书。
“小何姑娘呢？”鹊娘探头问。
“无颜见你，更无颜见我，刚掩面而去。”柴桥随口答道，指间的笔却停了。
——您也万万藏好了。
——大奶奶当您是菩萨。
刚刚，何氏分明是在用话刺他。
她今日谋划落空，心存怨气，临走刺他一句，原也不稀奇。
稀奇的是，拿什么刺他不好，偏拿“菩萨”？
柴桥垂下眼，拇指沿笔管慢慢捋过，掌心无端又有了些热。
藏书阁里，岳氏仰着脸，湿漉漉的一双眼看他，轻声提醒——手。
“二郎，接一下。”
思绪再次被打断，柴桥抬眸。
鹊娘正端着托盘，腾不出手，将搁在盘沿的小匙往他跟前送了送。
他伸手取下。
匙柄微凉。
柴桥深吸一口气：何氏无非是讥他手段狠辣、满手血腥，却被岳氏误认作好人，受其香火。
没什么难懂的。
“笃”的一声，托盘轻轻落在小几上。
岳氏供的“香火”又来了。
柴桥安然端起一碗。
何氏羞愤退场，他却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姜撞奶的姜，鹊娘拔了两根门口的“禄根”——姜，实在是一种很懂事的植物，既可驱寒，还可佐料，必要时，甚至可以祈福。
福禄进了肚子，才算没白求。
柴桥拿匙沿碗边，轻轻划开。
奶凝得细嫩，匙尖一碰，便颤巍巍地晃。入口先是甜，咽下去，姜的辛才慢慢泛上来。
鹊娘没急着吃，先看他。
柴桥尝过一口，颔首：“很滑...也很甜。”
鹊娘这才放下心来。
这甜食是鹊娘新学的。
袖儿前日摸了一盏出来请她吃，她吃完觉得很好，想做给二郎和大夫人吃，便细细问了做法，今儿个本也没想做，下午经了藏书阁那一遭，回来一颗心突突地跳，索性给自己找点事情忙。
姜撞奶旁边是纸皮烧卖，也是三个，两个叠底，一个掐尖。
柴桥夹顶上那只，被鹊娘唤住：“...下面那两只是咱们的，上头这个我包了块儿肉，预备给小何姑娘的。”
“咱们”需要守孝，外人不需要。
咱们。
柴桥筷子停了一瞬。
她已换回常在观湖心穿的浅麻色襦裙，正低头规整碗碟，将托盘往小几里侧推。衣裳是旧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两段白净细瘦的手腕。
她俯下身，腰间的衣料随之一收。
腰。
下午，他的手便托在那里。
隔着衣料，仍能觉出那一截腰肢的细与软。
柴桥指尖微蜷，抬眸看她。
岳氏拾掇好了碗碟，便在小杌凳上坐下，捧着姜撞奶，小匙沿碗边慢慢刮，垂下的裙角随着脚尖轻轻晃。
碗里一小片凝得不实，挖起来便散了。
她赶紧接住。
倒很灵活，果然是爬窗户上五楼的奇女子。
岳氏吃得安稳，下午那一场手忙脚乱，像已不再挂怀。
显得他记性特别好。
柴桥垂下眼，将“咱们”的烧卖送入口中。
纸皮薄而韧，糯米油润，拌着干香菇煨出的浓香。豌豆咬破，又添一点清甜。
窗边风铃被吹得旋了半圈，叮铃铃地响。
铃下悬着的银白贝壳随之翻动，将一点月光晃到书案上，书案上的纸页被风卷起，像海浪尖的那抹白浪。
镇纸只镇纸角，失了效用，纸张被卷到柴桥臂边。
鹊娘眼尖，顾不得嘴里的烧卖，起身便去捞。
迟了一步。
柴桥已将纸接住。
“别，别，别看——”鹊娘含着半口糯米，话说不清，手倒伸得很快。
柴桥原只想递还，目光扫过纸面，却停住了。
“余读《仪礼注疏》，颇似学庖……”
鹊娘的手僵在半空。
柴桥往下看。
“——余读《仪礼注疏》，颇似学庖。经列其法，注疏详其所以，如食方言蒸，复告以添水、候火。礼贵得宜，亦犹调羹：盐少则淡，多则齁。徒记尊卑，不问人情，譬如奉客一碗盐，反怪客不知味。故读礼须知分寸，莫将满腹规矩，煮成一锅咸汤...”
柴桥看到“咸汤”，唇角动了动。
鹊娘立刻发现，艰难将烧卖吞下，颇有些恼羞成怒：“你要看，就不能笑！”
柴桥没接话，又从头看了一遍。
全文三四百字，拿做饭的道理讲她读书的心得，几处转折虽显生硬，却不是东抄一句、西凑一段的虚话。
她确实这样想，也确实这样过日子。
比起一篇处处妥帖、却不知究竟想说什么的文章，这几张纸倒更值得看。
只是谋篇布局、遣词造句，还须斟酌。
譬如那个“齁”字，像是现查现写，一笔一划格外圆钝，占了老大一块地方。
别的字略显局促，只有它顶天立地，丑得格外理直气壮。
柴桥目光停了一瞬，将纸张翻扣在几上，指尖仍压着。
“怎么想起写这个？”
“胡先生叫我写的。”鹊娘解释，“妍芳书局征杂记，写得好，入选有五十文，还能刊出来流传。”
“妍芳书局？”
柴桥想了想，京中几家有名的书局，并无这一家。
“新开的？”
“嗯，只收女子的稿。”
柴桥颔首。
只收女子的稿，润笔五十文，想来征的本就是些寻常见闻、读书所得，这篇文章虽不够圆熟，倒合适。
“何时交？”
“还剩几日。”
“具体几日？”
鹊娘想了想，身出一根手指，可怜巴巴一根独苗，瞧上去就很沧桑。
柴桥垂眸，再看那几张纸。
“今日去藏书阁，便是为这篇杂记？”
“是。”她点头，“写到妇人知礼，觉得自己说得未必对，想看看净仪先生怎么讲。”
哪知没看到，不仅没看到，还翻了回窗，绑了个人，险些把自己也塞进箱笼里——这五十文挣得，颇有些出生入死。
柴桥将纸重新翻过来：“可还要改？”
鹊娘回答得老实：“我还想改改，可想来想去觉得不对...原先不觉得这样难，真落了笔，才知道每句话都能挑出些不是。前头改过，后头便接不上；后头顺了，前头又像不对。”
她说着，手指不自觉在纸边点了点。
“光那个齁字，便查了半日。”
果然。
柴桥目光从那字上掠过。
总觉得那个“齁”字，正圆滚滚地叉腰撅嘴闹他，便又勾唇笑起来。
“你说了不笑的！”鹊娘跟个“齁”似的，叉腰撅嘴闹。
柴桥平了平唇角，纠正她：“是你说的，我未曾答应。”
笑是要笑的，指点也是要指点的。
东楼那些不成器的东西，他都出面指教；自家嫂嫂，凭什么不能教？
不仅要教，还要大教特教。
若非自己上手写，有作弊之嫌，柴桥倒也不介意，花半个时辰帮自家嫂嫂一举夺魁。
但他觉得岳氏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