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辞低头看了一眼大丫手臂上那道红印子,又抬眼看了看盼娣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恶毒神色。
她偏过头,目光扫过原主那两个儿子——
张安国和张安建就站在几步开外,一个抱着胳膊一个垂着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没看见大丫被掐那一下,也像是没看见三个姑姑朝自己扑过来。
那种无动于衷的样子,跟看旁人家的热闹没什么两样。
宁辞心里已经把事情捋清楚了。
来娣、招娣、盼娣三个人根本没管宁辞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娃,上手就往她胳膊和腰上掐,下手又狠又急,跟以前对付原主的路数一模一样。
换作从前那个宁辞,这会儿已经缩着脖子弓着腰挨打了,连躲都不敢躲。
可这回她们的手还没挨着宁辞的衣角,三个人就同时倒飞了出去,一屁股摔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作响,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出去的。
等回过神来,三个人扯开嗓子“哎哟哎哟”地嚎了起来,一个比一个叫得响。
院子里外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扒着墙头往里瞅,有人挤在门口伸着脖子,都以为接下来该是宁辞挨打了。
结果瞪大眼睛一看,宁辞一个人站在那里,三个大姑姐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顿时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了一片,有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有人揉着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那个病秧子宁辞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宁辞把怀里的小丫递给了大丫。
大丫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妹妹,往后退了两步。
那边来娣三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互相看了一眼,牙一咬,又朝宁辞冲了过去。
在她们眼里,这个弟媳妇从来都只有挨打的份,刚才一定是没留神才被她钻了空子,三个人一起上还能让她翻了天?
可结果还是一样,宁辞连脚步都没怎么挪,三个人冲上去得快,倒飞出去得更快,摔得一次比一次结实。
院子里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哪里还有半点“病秧子”的样子,出手又快又利落,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张老爷子蹲在门槛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院子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这张老脸实在挂不住了,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闷声开口:
“安国、安建,把你们娘拉开,把你们几个姑姑扶起来。”
张安国和张安建这才动了。
两人上前一个拉宁辞,一个扶姑姑,可扶着姑姑的时候,张安国嘴里还嘟囔了一句:
“娘你怎么能打姑姑们?姑姑们也是为了你好,为了这个家好,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让着点姑姑?”
宁辞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就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冷得跟冬天的井水似的。
张安国被她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到嘴边的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闭了嘴,扶着他姑姑往旁边挪了两步,不敢再吭声了。
来娣几个人被扶起来之后,再不敢往宁辞跟前凑了,一扭身就跪到了张老爷子面前,三人跪成一排,哭天抹泪地喊:
“爹啊!你可得为我们做主!我们不过是说教说教弟妹,她倒好,对我们又打又踢的,你看看把我们摔的——”
来娣把胳膊肘子翻过来,上头蹭破了一层油皮,举到老爷子眼皮底下给他看。
张老爷子吧嗒着嘴没说话。
宁辞没搭理她们那场戏,转身走到大丫身边蹲下来,把小闺女从大丫怀里接过来搁在臂弯里,又伸手把大丫往自己跟前揽了揽。
大丫刚才挡在她前面的时候咬紧了牙没哭,这会儿见娘过来了,憋着的眼泪一下子全涌出来了,抱着宁辞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宁辞一只手抱着小丫,另一只手在大丫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不急不慢的,由着她哭。
院子里那么多人看着,三个姑姑跪在地上嚎,两个孩子搂在宁辞怀里哭,宁辞就那么蹲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拍着大丫的后背,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院子外面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连墙头上都趴了几个半大小子。
张老爷子站在堂屋门口,脸上实在挂不住了,黑着脸朝两个孙子挥了挥手:
“把你们姑姑扶进去。”
张安国和张安建一人搀一个,把来娣、招娣、盼娣从地上拉起来往屋里带。
至于宁辞,张老爷子连看都没看一眼,仿佛这个儿媳妇站在这儿跟一根桩子没什么区别。
宁辞也没管他们。
她蹲在院子里,把大丫揽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后背,小丫在她另一条胳膊弯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大丫哭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变成一抽一抽的,把脸埋在宁辞肩膀上不肯抬头。
宁辞也不催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蹲着,等她自己缓过劲来。
院门外的人还在往里头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踮着脚往里看,谁也没散。
这时候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大嗓门:
“围在这儿做什么?不上工了?工分不要了?”
众人回头一看,大队长陈国庆来了。
他四十来岁,黑红脸膛,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厚,腰里别着一根旱烟袋,走路带风。
他本来是发现地里少了好些人,一路寻过来的,结果看见张老四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知道张老四没了,他三个姐姐一早就进了村,可人都埋了,还围这么多人干什么?
看热闹的人这才不情不愿地散了,有几个磨磨蹭蹭地往回走,还边走边回头。
也有几个压根没把大队长放在眼里的,平时出工就偷奸耍滑惯了的,哼了一声晃着肩膀走了。
陈国庆也懒得跟那几个计较,抬脚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宁辞蹲在地上抱着两个孩子,其他人一个都没见着。
他刚要开口问宁辞怎么回事,堂屋的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来娣站在门槛上,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嗓门又尖又亮:
“宁辞!我爹说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张家的媳妇了!现在就带着你生的那两个赔钱货滚出这个院子!”
她说完还哼了一声,脸上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像是刚打了场大胜仗,完全忘了方才被宁辞摔在地上爬不起来的狼狈。
话刚说完,她目光一偏,看见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陈国庆,嘴里的话硬生生卡住了,脸上的笑僵在那儿,挤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大队长……你来了啊,有什么事?”那声音跟方才判若两人,矮了不止三分。
陈国庆的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就那么看着她。
来娣被看得心虚,往后退了半步,扭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招娣和盼娣也跟着出来了,后面还有张老爷子,几个人见了陈国庆都招呼了一声“大队长”,声音一个比一个低。
陈国庆点了点头算是应了,目光在几个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宁辞身上停了一息,然后转向张老爷子:
“你真的要把你这个儿媳妇赶出去?”
盼娣一听这话,立马接过话头:“大队长你是不知道——”
她往前凑了一步,嘴里连珠炮似的往外倒,说宁辞怎么怎么不像话,怎么怎么把她们姐妹三个按在地上打,掐胳膊踹腰的,一点都不留情面。
她说得声情并茂,边说边拍自己的胳膊腿,像是要当场把伤露出来给大队长看。
陈国庆听着,没打断她。
等她说了足足三分钟才停下来喘气,他才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来娣和招娣,三个人衣服上确实沾着些泥,头发也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点擦伤。
他看着那些伤,又扭头看了看宁辞,宁辞还蹲在原地没动,怀里抱着小的,身边靠着大的,身上那件旧褂子干干净净的,连个土印子都没多出来。
“你说宁辞打的你们?”
陈国庆把旱烟袋从腰里抽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语气平平的。
“她一个病病歪歪的女人家,怀里还抱着个吃奶的娃,把你们三个按地上打?”
来娣张嘴想说那是真的,可被陈国庆那双眼睛一盯,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