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宁辞的目光多停留了一瞬。
那是个女孩子。年纪不大，身量纤细，衣料已经被汗水和灰尘浸得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她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宁辞看得见——她左手的手腕上有一道深深的淤青，右侧的衣襟下有血迹渗出来，将那一小片布料洇成了暗红色。能看出来，她是咬着牙撑到最后的，那股子不要命的拼劲，让她在一众弟子里头格外扎眼。
宁辞微微颔首，心里已经有了计较，指尖微动，正准备取一件法器出来——
那女孩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声音不大，可在安静的广场上听得分明。她跪得那样急，那样重，像是怕晚了一瞬就再也没有开口的勇气。
“听雪！”人群中一道身影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急切和慌张。
是萧临风，沈听雪的外祖父。一只脚已经踏进了金丹境的修士，此刻脸上的从容和镇定碎了个干净，眉宇间全是紧张。
他生怕自己这个外孙女不知天高地厚，在这位深不可测的老祖面前失了分寸，惹得老祖不悦。
毕竟，沈家那桩烂事，满修仙界谁不知道？女儿女婿进了秘境再也没出来，外孙沈听白被人暗算，躺在那里人事不省，外孙女孤零零地在沈家夹缝里求生……他心疼，可他更怕。
宁辞抬了抬手，指尖轻轻一摆。那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明白——让她说下去。
萧临风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攥了攥拳头，慢慢坐回了位置上。可他的目光一刻也没有从沈听雪身上移开，眼底有心疼，有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期盼。
沈听雪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上，可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两簇火在里面烧着。
“老祖！”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咬得死死的。
“弟子，沈听雪。”
“我可以不要法器吗？”
“我求老祖救救我哥哥，沈听白。”
“他是被堂叔一家害的，已经昏迷了很久很久，再醒不过来，我们在沈家就真的没有立足之地了。”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可那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是委屈，是一个孩子在大人面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时，从骨子里涌出来的酸楚。
“哥哥他本是天之骄子……可是他们害了他，他再也醒不过来了……”
“求前辈救救我哥哥。”
她说完，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一下，又一下，邦邦作响，磕在那冰冷的青石上，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不过几下，她的额头上就渗出了血，混着灰尘，在她苍白的脸上拉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痕迹。
广场上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一幕。有人面露不忍，有人微微动容，也有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抱着胳膊，等着看好戏。
沈家的事，谁不知道？沈听白那是沈家百年来最出色的子弟，年纪轻轻就名动一方，结果被自家人下了黑手，从此一睡不醒。这事在修仙界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从来没有人管，也管不了——沈家是本地的望族，谁愿意为了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去得罪一整个家族？
现在好了，这丫头居然当着满天下英雄的面，求到了青玄宗老祖的跟前。
有好戏看了。
白言站在宁辞身侧，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沈听白，他知道。这个名字在修仙界不算陌生，甚至可以说是如雷贯耳。一个惊才绝艳的年轻人，出身沈家这样的名门，资质、心性、悟性，样样拔尖，所有人都以为他将来必定能带领沈家更上一层楼。可谁知道，天妒英才这种事情，有时候不是天妒的，是人妒的。
堂叔一家。呵，又是这种烂俗的戏码，可每一次都让人心寒。
白言收回思绪，看向宁辞。他当然知道沈听白需要什么——传说中的九品造化还魂丹。别说九品了，整个修仙界如今连六品丹药都找不出几颗来，能炼制六品丹药的丹师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至于九品……那根本就是传说中的东西，只存在于古籍的只言片语里，连沈家那样的大家族都束手无策。
前辈会给吗？
白言心里没底。
宁辞垂着眼，看着跪在面前的沈听雪。那女孩的额头已经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直直地跪着，眼睛里的光一寸都没有灭。
她没有犹豫。
一个玉瓶凭空出现在她手中，通体莹白，温润如脂，瓶身上隐隐有光华流转。宁辞将它递了出去，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一块普通的糕点。
“起来吧。”她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此丹能救你哥哥。”
沈听雪愣住了。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玉瓶，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可她没有让它落下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老祖……”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然后又是一连串的磕头，这回磕得比方才更重、更急，额头上的血蹭在青石上，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痕迹。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她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头，只有这条命。
宁辞没有再看她，目光已经转向了剩下的九个人，仿佛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听雪终于被人扶了起来。她的手紧紧攥着那只玉瓶，指节泛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一切就会从指缝间溜走。她红着眼眶，嘴角却弯着，那笑容又哭又笑，狼狈极了，也动人极了。
萧临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老人家眼眶也红红的，花白的胡须微微发抖，伸手拍了拍外孙女的肩，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好孩子。”他终于挤出了三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沈听雪把玉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最深处的地方放好。她顾不得身上的伤，顾不得额头的血，脸上全是藏不住的笑意，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眨不眨地看着高台上的那个方向。
她忍住了。
她想现在就飞回沈家，冲进哥哥的房间，把那枚丹药喂进他嘴里，亲眼看着他睁开眼睛。但她忍住了。大典还没有结束，老祖还在上面，她不能走。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胸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只玉瓶的温度，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瓶身，像是在替她说一千遍、一万遍的“谢谢”。
宁辞重新看向面前的十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掠过。有感激涕零的，有热泪盈眶的，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也有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哭的。她还是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只是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分郑重：“你们今日能站到这里，靠的是自己的本事。日后修行路上，不论遇到什么，莫忘今日之心。”
十个人齐齐行礼，声音汇成一道：“谨遵老祖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