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堂里瞬间安静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背书声戛然而止。
十几个人齐刷刷地坐直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喘。
周夫子翻开手边经书，语气平平淡淡，随口点了第一个人：“张顺。”
角落里一个瘦小少年身子一抖，颤颤巍巍站起身，一张脸惨白像纸。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下一句。”
张顺嘴唇来回哆嗦好几下，磕磕绊绊挤出来半句：“河……河内凶，则移其民于……”
后面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夫子神色无波，淡淡道：“回去抄二十遍，明日卯时前送到我书房。”
张顺垮着一张脸，垂头丧气坐回原位。
周夫子接连又点了两人。
第一位勉强顺完整篇，字句之间磕磕绊绊，停顿无数。
周夫子眉头紧紧拧起，不耐地摆了摆手，勉强让他过关。
第二个更是脑子空空，通篇半句接不上，直接罚抄三十遍，外加站着上完今天的课。
讲堂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剩下的人一个个低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让周夫子看不见自己。
周夫子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
最后直直落在方才用书挡着脸打瞌睡的许子洲身上。
沉声唤道：“许子洲。”
许子洲正在心里感叹半个时辰怎么过得这么快。
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面上维持住一个乖巧的表情。
周夫子抬眼打量他，神情看不出半分喜怒：“《梁惠王上》，通篇背诵。”
话音落下，许子洲张口便诵。
“梁惠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耳矣。河内凶，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凶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
古代的文章本没有句读，全靠背的人自己断句。
背书大多只求字句连贯，极少讲究轻重停顿。
许子洲背诵的时候快慢适中，句读清晰分明。
轻重顿挫都恰到好处，通篇洋洋洒洒数百句。
从开篇到段落结尾，无一处卡顿，无一字错漏。
“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最后一句落下，一堂学子全都愣住了。
方才肆意嘲笑他天资低劣的人，此刻全都瞪圆了眼睛，满脸不敢置信。
周夫子看着许子洲，带着兴趣的打量。
他没想到这个连童生都没考过的学生，能把整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出来。
而且断句断得这么准确。
但他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了他，存心要为难他。
“字句背得倒是完整，想来是先前死记硬背过。”周夫子目光带着几分刁难。
“你且拆解这段典故，细细说说梁惠王这番发问，内里暴露了什么治国弊病，孟子借此阐述的仁政核心又是什么。”
“说得浅显敷衍，今日加倍罚抄。”
这话一出，不少人暗自幸灾乐祸。
背书只需死记硬背，解析策论典故却要通透时局，通晓王道。
丙班大半人连原文都记不全，哪里能拆解深意？
众人都等着看许子洲哑口无言，受罚出丑。
可许子洲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个问题对他来说不算难。
前世做历史研究的时候，他读过不少相关注疏。
对儒家经典的解读并不陌生。
他从容拱手，条理清晰娓娓道来： “梁惠王自认赈灾移民，调拨粮食，已是为国尽心，可本国百姓不见增多，邻国人口不见减少，心中困惑，根源在于他只做了表面抚恤，未行根本仁政。”
“灾年迁民放粮，只是治标之举，如同头痛医头，君王心中所想，从来不是百姓安生，而是争夺人口，壮大国力，处处带着征伐争霸之心。”
“百姓分得薄利，却依旧要承担重税徭役，根基不曾安稳，自然不愿归附。”
“孟子借问答点破要害：真正的治国，不在于临时救济，而在于固本培元，给百姓恒定田亩，不误农耕时节，轻徭薄赋，让百姓衣食自给。”
“兴办教化，懂礼知孝，老有所养，幼有所教，君王若只计较一时得失，一心图强争霸，就算再多赈灾举措，也留不住民心。”
“唯有放下征伐之心，以民生为本，方是王道。”
他不止拆解文中典故，还结合如今大隋安定帝连年征战，早年赋税繁重的时局稍加引申。
言语克制却一针见血，见解独到深刻。
周夫子方才的轻视与刁难全然消散，眼中满是震惊。
他本以为许子洲只会死读书，谁知胸中藏着这般通透独到的治世见解。
这番剖析，不比甲班的一些尖子生差。
方才嘲笑许子洲天资低劣的一众学子，全都垂着脑袋，满脸发烫，再也抬不起头。
先前那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此刻碎得一干二净。
周夫子执教多年，性子严苛寡言，平日里最吝惜夸赞。
甲乙两班那些勤学苦读的老生，能从他嘴里得一句“尚可”，都算烧了高香。
今日他却难得地缓了脸色，点了点头：
“见解通透，剖析得也深，能从一则典故看透君王为政的本末得失，还知道往当下时局上联系，辨得出利弊，这份眼界，确实难得。”
这话一出，满堂丙班的学生齐刷刷抬起头，跟见了鬼似的。
许子洲面上装出一副谦逊乖巧的样子。
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多谢夫子夸奖，学生不敢当。”
周夫子又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也不再像早上那般冷硬：
“方才课堂上伏案睡觉的账，今日暂且记下，不罚你抄书，但下不为例，读书的时候不准再偷懒，归座吧。”
许子洲老老实实应了一声：“学生记住了。”
下课钟声一响，许子洲正准备收拾东西去食堂。
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许子洲！有人找！”
许子洲一愣，站起身往外走。
刚出讲堂大门，就看见院门口姜安站在那里。
手里拎着一个食盒，像是等了很久。
许子洲后快步走了过去。
“安哥儿？”
姜安听见声音回头，看见许子洲小跑着过来。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然后很快压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