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
总裁办那扇厚实的实木门被人一把推开。
门轴撞在墙上，震落了几扑簌白灰。
周南南大步迈进屋里。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脖子上挂着个沉甸甸的海鸥牌单反相机。
黑色皮背带勒得她脖梗子泛起一圈红印。
她鼻尖冒着汗，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准备咬人的小母豹子。
“你就是晏峥？”
周南南视线越过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一眼就盯住了桌上敞开的密码箱。
里头成捆的百元大钞，散发着浓烈的油墨味。
她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冷笑一声。
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录音笔，“咔哒”按下开关。
“我是《省城日报》调查记者周南南。”
她往前逼近两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收到群众实名举报。你们云峥集团涉嫌涉黑垄断国道物流。”
“还利用低劣食品，往里头塞什么三无卡片，变相诱导未成年人赌博。”
周南南把录音笔往前一递，下巴抬得老高。
“桌上这些现金，就是你们敲诈勒索来的赃款吧？”
“晏老板，对于这些指控，你有什么想狡辩的？”
大刘在旁边听得直撮牙花子。
他把手里的搪瓷茶缸往茶几上重重一磕，茶水溅了一地。
“哎我说你这小丫头片子，嘴巴吃大粪了？”
“跑这儿来充大头蒜！信不信老子……”
“大刘。”晏峥夹着烟的手指抬了抬，拦住那头暴怒的黑熊。
他靠在皮椅上，打量着眼前这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女记者。
没生气，反而扯起嘴角笑了笑。
“周大记者。”
晏峥吸了口烟，青雾吐在半空中，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既然是来暗访的，直接闯进来，是不是太心急了点？”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桌上那堆钱。
“说这是赃款，你这双眼睛，算是长在脚底板上了。”
周南南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你、你少转移话题！那107国道上的打砸事件怎么说？”
“还有那些水浒卡！家长都写信投诉到报社了！说你们坑小孩的饭钱！”
沈冰踩着高跟鞋走过来。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手里的黑色公文包。
抽出两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周南南眼皮底下。
纸张带起的风，吹动了周南南额前的碎发。
“周记者，先认字，再提问。”
沈冰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清冷。
“第一份，是建州市公安局和省厅联合下发的打黑除恶表彰书。表彰我们集团保安队，协助抓捕路霸团伙。”
“第二份，是江州市文化局批复的，水浒传周边文化卡片合法印刷许可。”
沈冰顿了顿，指尖在那堆钞票上敲了两下。
“至于这钱。”
“是过去三天，我们集团在全省合法销售神仙肉的营业额。”
“税单在财务室锁着，随时欢迎税务局查账。”
周南南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两份刺眼的红头文件，上面那颗钢印凹凸不平，做不了假。
脑子里准备好的一肚子讨伐词，全卡在嗓子眼。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她结巴了。
“那……那你们强行收购破产国企……”
“是我买的。”
一直站在旁边的苏云锦突然开口。
她手里还拎着那个沾满黄油的沉重扳手。
脸颊上那道黑色的机油印子还没洗，工装外套上全是汗酸味。
周南南转过头，看着这个狼狈得像个烧锅炉的女工，皱起眉头。
“你谁啊？”
苏云锦把扳手扔在桌上，“咣当”一声闷响。
“重机厂法人代表，云峥研发中心总工，苏云锦。”
她清冷的眸子直视着镜头。
“你说我们强行收购。那你知不知道，收购前，厂里三千个工人已经揭不开锅了。”
苏云锦往前迈了一步，逼视着周南南。
“去看看车间吧。”
“看看你嘴里的黑心资本家，是怎么让一台报废的流水线起死回生的。”
十五分钟后。
周南南举着相机，站在轰隆作响的二号车间门口。
热浪夹杂着电焊的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她睁不开眼。
她镜头里。
没有想象中被皮鞭抽打的苦工，也没有脏乱差的黑作坊。
干净的水泥地面。
一台泛着银色冷光的庞大机器，正有条不紊地吐出一袋袋包装精美的零食。
几十个工人穿着统一的白大褂，戴着口罩和发网。
虽然满头大汗，但每个人眼里都透着股鲜活的亮光。
老李头正蹲在机器旁边，拿着游标卡尺测算误差。
大刘走过去踢了他一脚。
“老李，省报的记者来采访。你跟人家说说，晏哥怎么欺压你们的。”
老李头站起身，把卡尺揣进兜里。
他在白大褂上擦了擦手，看着周南南那个黑洞洞的镜头，有点局促。
“啥欺压啊？”老李头咧开没牙的嘴。
“姑娘，你别听外头人瞎咧咧。”
他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头，比划了一下。
“以前赵德柱当副厂长那会儿，欠了我们三个月工资，大年三十我家里只能喝棒子面糊糊。”
老李头眼眶有点泛红，吸了吸鼻子。
“晏老板接手第一天，直接把欠薪发现金。底薪涨了百分之二十。”
“每天中午食堂还给加两个肉菜，管饱！”
“你瞅瞅这大机器。”他拍了拍那台数控流水线，“苏总工带我们自己造的！没花老外一分钱冤枉钱！”
周南南握着相机的手颤抖了一下。
相机背带从肩膀上滑落。
她愣愣地看着老李头那双布满老茧、却微微发抖的手。
又转头看了一眼站在车间门口的晏峥。
男人靠在铁门框上，手里掐着根烟。
深邃的眼睛盯着运转的流水线，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松树。
周南南突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草稿，简直像个跳梁小丑。
她猛地举起相机，对着晏峥的背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
闪光灯亮起，定格了这一幕。
深夜。
省报编辑部。
头顶的日光灯闪烁着，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周南南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泡面盒里的红油已经凝固，散发着一股油腻的冷香。
她脑海里全是在云峥集团看到的画面。
那堆在桌上的几百万现金、苏云锦脸上的机油、老李头眼里的热泪。
还有晏峥那句轻描淡写的“这钱是合法销售营业额”。
“啪”地敲下回车键。
一篇洋洋洒洒五千字的特稿完成。
标题：《良心企业家晏峥：狂潮背后的民族工业脊梁》。
文章里，她详细披露了107国道上的物流黑幕。
不仅没提水浒卡的负面，反而大篇幅赞扬了云峥集团自主研发机械设备的破釜沉舟。
以及拯救三千名下岗工人的雷霆手段。
次日清晨。
空气里带着点初秋的凉意。
江州市的报刊亭刚开门，一摞摞带着油墨香的《省城日报》就被搬上柜台。
“老李，给我拿份省报。听说上面有关于咱们厂的报道！”
几个重机厂的工人骑着二八大杠，路过报刊亭。
他们扔下一毛钱，抓起报纸就走。
报纸在整个江州，乃至全省，像插了翅膀一样传开。
原本因为“水浒卡”爆火而眼红、四处造谣的同行，瞬间被这篇官方盖章的深度报道打哑了火。
街头巷尾，议论声像煮沸的开水。
“滴乖乖，原来晏老板这么牛啊！自己造机器，打脸洋鬼子！”
“难怪人家发财，这是真良心啊！”
“我儿子买面抽卡，我以前还骂他。现在想想，全当支持咱们民族企业了！”
云峥集团总裁办。
阳光穿透落地窗，洒在红木桌上。
晏峥刚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
大刘就像火烧屁股一样，连门都没敲，一头撞了进来。
脚底打滑，扑通一声单膝跪在晏峥面前的羊毛地毯上。
“哎哟卧槽！”大刘揉着膝盖骨，疼得龇牙咧嘴。
“拜早年呢？”晏峥喝了口茶，眼皮掀了一下。
“晏哥！别喝了！”
大刘扯着公鸭嗓，脸上的横肉激动得全挤在了一起。
他手里攥着一份揉皱的省报，指着外头。
“火了！那丫头片子写的文章，把咱彻底干出圈了！”
大刘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指着窗外的手指头直哆嗦。
“哥……楼下……楼下来人了。”
晏峥放下茶杯，瓷底和玻璃茶几碰撞出清脆的响声。
“又来记者了？让沈冰去打发。”
“不是记者！”
大刘从地上爬起来，满头大汗，说话直结巴。
“是、是一溜挂着‘省委001’牌照的黑漆奥迪车队！”
大刘咽了口唾沫，眼神惊恐又狂喜。
“省委的一把手……带着大批领导，已经走到咱厂区大门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