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关上以后,李振山没走。
他在铁栏外站了半分钟,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捏在指间,没点。拘留室的灯管在他头顶亮着,光落下来,白得发冷。
「手给我看看。」
陈烬抬头看他,把右手伸出栏杆。
李振山低头看虎口上那道浅印。印子已经淡了,皮肉平整,跟没掐过一样。他蹙起眉,把烟塞回盒里。
「你这手,恢复得倒快。」
「练过。」
「练过的也没这么快。」李振山看着他,「你冲火场那次,整个后背烧穿一层皮,医生说你活不下来,第二天你自己睁开眼。三天能坐,一个星期出院。这叫练过?」
陈烬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没接话。
李振山盯着他看了会儿,从兜里摸出烟,又捏在手里,没点。他每回开口都这样,先说没用的,再说正事。
「三年前那场火,是我办的。」
「我知道。」
「你爸在楼下撞见那两个小子偷东西,两个小孩翻墙往外跑,跑之前把楼梯口的杂物点了。火从三楼烧上去,你妈在窗口喊你爸,你爸又往回冲。」
李振山顿住。
「后面的事你都清楚。」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两指一折,扔进垃圾桶,「判了三年。」
「三年。」陈烬说。
「两个小孩,一个十五,一个十六,年龄不够,死刑那边够不上。判下来那天我在法院门口站着,你妹妹抱着你的胳膊哭。」李振山的手往栏杆上放了放,「这些话我不该跟你说,可不跟你说,你心里那口气下不去。」
陈烬望着地上一条砖缝,砖缝里落着一点灰。
「我下得去。」他说。
李振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喉咙里的话滚了滚,最后换成一句。
「明天上午调解,赔钱的事,你来。你妹妹也来。你低个头,判轻点。」
他走了。铁门合上,脚步在走廊里一下一下远了。灯管还在头顶嗡着。陈烬坐回板床边上,低头看自己的手。
从三年前开始,他就知道这身子不对。
跑外卖那阵,一天五十单,楼上楼下跑,晚上回家还能给陈悦做饭。别人到点了腿发沉,他越跑越轻。有一回发烧到四十三度,他没吃药,隔天照样出门接单,第三天就没了。他饿得住。工地上干活,一天只吃一顿,饿到第五天,手还是稳的。
慢慢他就知道,他的身体能够不断适应各种情形,能让自己越来越强大,他真的和常人不同。于是心中一动,开始尝试其他。 最终证明,他身体的适应力,是常人的很多倍。所以李振山不止问过一次他是不是练过,问了几次,就对陈烬的身体习以为常了。
上午九点,调解室里。
屋子在二楼东头,中间摆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散在四周。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小林在靠门那头坐着,面前摊着记录本。
陈烬进门的时候,陈悦已经在桌边站着。她穿校服,头发扎成马尾,看见哥哥往里迎了两步,又站住。
「哥。」
陈烬朝她点了下头。
长桌另一头,孙巧云坐着轮椅。推轮椅的是个矮胖男人,四十来岁,半边脸埋着胡茬。轮椅推到门口卡在门槛上,孙巧云伸手搭上轮圈,一撑就过去。
她把轮椅停在桌子那头,拍了下膝盖。
「你们家来了。」
鼻梁上贴着胶布,脸色蜡黄。她男人在旁边站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我这一身伤,今天咱们把话说清楚。」
陈悦往前走一步。「阿姨,我哥他……」
「你别叫我阿姨。」孙巧云截断她,「我被你哥打断三根肋骨,脾脏裂了,你叫我阿姨我受得了?」
陈悦的嘴张着,没合上。
李振山坐在中间靠窗那边,手边一只茶杯。他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你先说个数。」
「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精神损失。」孙巧云一根一根掰手指,「五十万,一分不能少。人,我也要他进去。赔钱是一码事,坐牢是一码事。」
陈悦脸白了。
「五十万。」她声音发飘,「阿姨,五十万我们真拿不出。我攒了十万,剩下的……我爸妈留了套老房子,我把房子卖了给您。」
「悦悦。」陈烬开口。
陈悦转头。
「房子不能卖。」
「哥,我把房子卖了,你就能早点出来……」
「我说了,不能卖。」
陈烬的话很平。陈悦的眼泪在眼眶里转,没往下掉。
孙巧云笑了一声。「还不舍得卖房。你要真进去了,你妹妹一个人过。」
李振山把茶杯放下。「孙女士,你这句话过界了。」
「我怎么过界了,我算算不行?」孙巧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我就是不明白,什么爹妈教出来的人,出手就往死里打。爹妈死得早,没人管,难怪。」
屋里静下来。
小林手里的笔停在半空。李振山皱起眉往她那边看,嘴张开,还没说出话。这话她说得轻巧,屋里几个人的颜色都变了。
陈烬站在长桌这头,没动。他看着孙巧云,孙巧云也看他,下巴抬着。他就这样站了两秒,谁也不知道他这两秒里在想什么。
陈悦的手伸过来抓住他的袖子。
「哥。」
他听见了。可他没往下接。他抬脚踩上桌角,一步跨过去。
人到半空,右腿横着抽出,一脚扫在孙巧云肩膀和轮椅靠背相接的地方。轮椅翻了,孙巧云整个人摔在地板上,轮子还在转。她躺着抽了几下,没声了。
屋里死一样静。
矮胖男人站在原地,手还插在兜里,眼珠惊讶的一动不动。小林站起来,笔掉在桌上。李振山也站起来,椅子被推得往后一滑。陈悦站在原地,抓袖子的那只手空着。
陈烬落地,站直,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
「钱找我要。」
他转头看陈悦。
「房子别卖。家里那套房,家里一切财产都在你名下,想要赔偿,让她来找我。」
陈悦的眼泪掉下来了。
「哥……」
「听着没。」
「听着了。」
门外有人跑过来,脚步很急。
陈烬被判了五个月。故意伤害,二次犯案,情节较重。李振山跑了几趟,孙巧云那边咬死不出谅解书,医院里开出的伤情报告写得很重。开庭那天陈悦坐在旁听席最后一排,扎着马尾,哭得梨花带雨。
判决下来第三天下午,赵管教把陈烬带进监区。
走廊很长,墙是浅灰色的,顶上几盏灯隔两米一盏亮着,灯光一段一段落在水泥地上。赵管教在前面走,陈烬在后面,衣服换成了监服,左胸上别着一个号码,897。
监区大门开了,里头是一间通铺仓。五张铺,靠里墙角一个蹲坑。仓里几个人散坐着,有两个躺着。
赵管教把他推到门口。
「新来的,897。你们给他讲一下这里的规矩。」
门在身后关上,锁咔的一响。
陈烬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仓里的人把目光转过来,一个人上下打量他。通铺最里面靠墙坐着个光头,三十多岁,上半身挺着,脚下摆着一双拖鞋,手里玩着打火机。他抬了抬下巴,冲门口这边说了句。
「怎么进来的。」
陈烬没答。
光头后面一个瘦的站起来,走到陈烬面前,比他矮半个头。
「大哥问你话呢。」他见陈烬不说话,又往前凑半步,「新人,得懂规矩。进这仓里有三件事,第一,床上那铺归谁,第二,饭怎么分,第三……」
话没说完,他伸手去推陈烬的肩。
陈烬的手先到,攥住他的手腕。瘦子想挣,没挣动。陈烬的手往下一压,仓里响了一声很脆的响,像树枝折断。瘦子的脸一下白了,腰弯下去,膝盖砸在地板上,另一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小臂。
「啊。啊!」
他叫得很尖,蜷在地上,头发往地上蹭。
仓里其余的人都僵住。躺着的坐起来,坐着的站起来。光头那人的打火机停在手里没点火,眼睛盯着地上那个人,又抬起来看陈烬。
陈烬松开手,站着没动。他的手垂在身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光头看他看了三秒,喉结滚动。
「停下。」
这两个字他压得很低。陈烬没答话,也没动。瘦子还在地上抱着手腕滚,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抽气。光头把打火机收进手心,坐回铺上,眼睛还盯着陈烬。
门口的窥视孔亮了一下,有眼睛在那里停住,又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