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进门时，罗兹瓦尔正在看窗户。
现在那里的玻璃边缘结着很薄的白霜。
拉姆走到窗前，伸手碰了碰。白霜没有因为屋内的火盆融化，反而沿着木框继续生长。
“明明刚才还没有。”她说。
47没有坐下，他站在罗兹瓦尔对面：“现在谈你准备怎么帮助我们。”
罗兹瓦尔转过头。“爱蜜莉雅大人又失败了。”
“我们没有发布结果。”
“她若通过，聚落不会这么安静。”
47盯着他，随后伸手把门彻底打开。
“雷姆，叫贝蒂来。46，看看外面的水有没有结冰。拉姆，窗边先别碰。”
罗兹瓦尔的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你总是把简单的谈话变得很热闹。”
“你总是挑窗户开始结霜的时候谈人生。所以我认为旁听是有必要的。”
46转身走了。雷姆没有离开爱蜜莉雅太久，只在门口把消息交给贝蒂，立刻折返。拉姆取出一小块干布，垫在结霜处下方，记下它们的位置。
这些动作使罗兹瓦尔暂时沉默下来。
47这才拉过椅子。“继续。你现在可以告诉我，这也是为了预防寒冷。”
“寒冷本身并不值得恐惧。”
“房东通常在客人付钱以后才这样说。”
“你住在这里，并没有付钱。”
“所以我还留着非常克制的评价。”他凑近对方，轻轻地挑衅：“别急。”
贝蒂进来时，袖口已经沾着湿气。她没有先问罗兹瓦尔，而是把手按到外墙上，闭上眼，仔细感知片刻，又抬头望向屋顶。
“降温的地方不只这间。西侧几处在同时降温，玛那还在被调动。上午封住的支路没有重新打开，是其他地方。”
罗兹瓦尔叹了一口气。“你不该把力量浪费在那里，贝翠丝。”
“少替贝蒂决定该做什么！”
她看向拉姆。“取草图，通知琉兹。先把行动不便的人集中到有火、又能通气的地方。贝蒂去找还在供能的节点。”
“等一下。”47说，“有没有能立刻关掉的东西？”
“需要完整的位置和停止顺序。”
两个人同时看向床铺，罗兹瓦尔的指尖平静地搭在被面上。
“现在愿意听我谈条件了？”
“原来如此。先把房子弄冷，然后出售取暖建议。你的商业模式比我想象中更加糟糕。”
“你很擅长利用优势。”
“优势不是拿住户的命抵押获得的。把她需要的具体位置拿出来！”
“让爱蜜莉雅大人明白，她无法永远依赖别人。你越能替她处理外面的事，她越容易——”
“停。”47抬起手。
“你不是治疗她的人，不是她的老师，也没有得到她的同意。你只是一个躺在床上、擅自安排别人受苦的房东。”
罗兹瓦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注意你的措辞。”
“我已经删掉了三个非常难听的词，你想要听听吗？”
贝蒂没有等两人争完。她向拉姆伸手，接过草图，在纸面点亮几处标记。
“先查上游。别让任何人直接砸储能槽。47，你留在聚落，不许追着他的话跑！”
她离开时，罗兹瓦尔终于略微撑起身体。
“贝翠丝，你不能靠这种方式保护每个人。”
她停在门口，背对着他，但是什么也没有说就走了。
寒风从外面涌进来，火苗向一侧歪倒。47起身，把椅子移到不挡门的位置。
“我现在需要完整的地图。”
“我需要你停止分散力量，把所有人集中到真正能够改变结果的事情上。”
“真正能够改变结果的事情，恰好包括阻止你继续制造额外问题。”
罗兹瓦尔望着他，忽然换了一种更低的声音。
“那如果你做不到呢？”
47没有回答。
“粮食会冷，伤员需要移动，道路会变得难走。你刚刚说服那些人相信你。他们明天醒来，却发现情况比昨天更坏。”
屋内有一小段沉默。罗兹瓦尔观察着他的脸，47终于开口。
“那么我会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哪些事我们已经确认，哪些还没有。不会让他们以为这是他们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不怕他们不再相信你？”
“怕。”
这个回答令罗兹瓦尔短暂地一顿。
“但我不会为了保住一个漂亮的结果，让他们继续站在冷风里听你讲命运。”
47伸手，将床边那叠资料拿起来，一页页放到灯下。
拉姆看见他的动作，也打开另一份回执。“罗兹瓦尔大人，哪一处负责汇流？”
领主看向她，她重复了一遍：“哪一处？”
这一次，拉姆不再替他留余地。
片刻以后，他用指尖点出一个位置。
拉姆把位置抄下来，让人送给贝蒂，随后继续翻下一页。
47走出房间时，天已经开始落雪。
拉姆仍留在床边，看着罗兹瓦尔在草图上补标，46找来两名识字的居民，将已经确认的情况抄成简短说明。
“只写那些有证据的。”他提醒，“天气与未公开的设施有关，正在处理。我们不能导致谁拿到一张纸就可以到处宣布抓住了凶手的局面出现。”
“你不准备给他起个外号？”
“已经有了。很遗憾，现在没时间推广。”
“什么？”
“带病的气象局先生。”
46低头看了一眼空纸，谨慎地没写。
院子里，有人刚想把爱蜜莉雅试炼失败与寒冷连起来，琉兹便指向西边，说明先开始结霜的是设施所在的方向。
“让谁家发现新的冰冻，立即来报具体位置，不要互相传话猜测！”
雷姆接到消息后，把屋里尚温的水和外面水槽的变化分别记下来。
她希望这几行字不仅能帮大家找到原因，也能让爱蜜莉雅看见。
那份记录随后被送到食堂，和药品、担架、屋舍名单放在一起。
47在门边穿上外衣，46伸手替他把翻进去的领口拉出来。
“刚才吵赢了？”
“他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那就还没赢。”
47望了一眼仍亮着灯的领主房间，点头。“先把外面的人照顾好。”
细小的白点落进泥地，最初还看不出积层，但是屋檐下的水却正在一点点冻住。
“西侧水槽已经结上冰了。东边暂时没有。现在我们已经通知外围过来支援，通讯有杂音，但‘异常天气，立即转送求援’那句得到回应了。”
“人手呢？”
“弗雷德莉卡会派接应。王都那边也会收到消息。都需要时间。”
聚落中央亮起更多灯。加菲尔带人搬柴，发现某户老人不肯离开屋子，便压着脾气蹲下，让他先摸自己的手。
“还是俺。俺不是来抢你的东西的。屋子明天还在，先过去暖着。”
艾尔莎在旁边给担架腾出路，没有在这种时候问一句为什么还需要解释。梅莉挨家确认孩子与小动物的位置，遇到藏在床下不肯出来的猫，终于失去耐心，自己趴到地上去抓。
琉兹一边点名，一边安排留下的人检查火盆。屋子不能只顾暖而封得密不透风，也不能把所有病人挤到同一处。
上午清出的通道派上了用场。
爱蜜莉雅听见屋外的声音，想从床上下来。
雷姆拦住她，先问她能否站稳。她试了一下，扶着床柱，脸色立即变得更差。
“外面冷，是不是因为我？”
“已经查到其他术式。”雷姆回答，“我们不能凭您现在害怕，就判断是您的错。”
“可我刚从里面……”
“调查的人已经在处理。您先把脚放回被子里。”
雷姆替她裹好，又把一件外衣放在床边。
不久后，47到门口，说了已经确认的情况，没有提罗兹瓦尔那些关于她必须受苦的话。
爱蜜莉雅听完，盯着自己的掌心。“我至少能做点什么？”
他看向桌边尚未核完的病患名单。“帮雷姆把这些人平时需要什么写下来，能写多少写多少。不想写，就休息。”
她慢慢接过纸。笔尖碰到第一行，留下一个不太稳的字。
47没有站在旁边评价，转身去看另外几间屋子。当他在物资箱前找干燥的手套时，翻出了那几顶鲜艳的纪念帽，叫人送给没有厚帽子的孩子。
46看着帽子上的字，提醒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再强调来源。
“我没有强调。戴在头上，总比留在箱子里有用。”
“字露在外面。”
“那就翻过来。”
46看了他一眼，真的把帽子翻过来，递给旁边的母亲。
她小心替孩子戴上，宽出来的帽沿遮住半只耳朵。孩子伸手往下拉，露出一个笨拙的笑。
47已经转身去检查下一只箱子，他没有看见。
四十六想跟过去，脚步却顿了一下，扶住桌边才站稳。雷姆立即把一张凳子推到他身后。
“您在这里核名单，也是在帮忙。请不要等摔倒了才休息。”
“这句话应该也让另外那位听见。”
“雷姆会说。”
46坐下来，揉了揉发僵的膝盖，将还没核完的名单挪近灯火。
更晚些时候，贝蒂传回消息。
他们按实际回路核对了罗兹瓦尔指出的位置，关掉一处汇流节点，西侧降温确实减缓。但雪没有完全停下，分布在其他位置的储能仍在释放，旧设施的走向也比草图复杂。
“至少争取到时间了。”四十六说。
四十七望着纸上被划去的一个名字，那是已经安置到邻居家里的独居老人。
“把这段时间用掉。”
他让能够安全通过结界、又熟悉外路的居民与外围接应联络；不能离开的人留在有照护的屋子，不做强行过界的尝试。每一队出发前报人，每一次回来都重新核对。
雷姆接过夜间转移的轮值表，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被加了一行字：不得独自往返。
她看向四十七。“这条对所有人都一样？”
“当然。”
四十六从旁边走过，顺手在四十七名字后也补上同样一行。
四十七张嘴，停了一下。“执行得非常彻底。”
雷姆笑了笑，将纸折好。
她走到门外时，梅莉正蹲在路边，望着一只从林间窜出的灰色小兽。
那东西没有躲人，直冲着有火光的方向跑，险些撞到她的鞋尖，又转向另一条巷子。
“怎么了？”雷姆问。
梅莉抬起头，困意已经消失。
“它不想回森林。”
雪落在她的头发上，很快化成水。
“它说，后面有东西。”